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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精校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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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顾嗣源接到左从义的来信,说有要事相邀。顾嗣源丁忧在乡,闲来无事,便想结交这位总兵大人。
“顾大人,何以克当!何以克当!让您老如此跋涉,末将之过啊!”
左从义老远迎了出来,众人见他身穿金甲,容貌威武,脸上却堆满笑容。按官职名望,顾嗣源乃是六部大臣,远非左从义可比,只是左从义乃是当今征北大都督柳昂天的爱将,顾嗣源对之又自不同。两人寒暄一阵,便走入帐中。
左从义席开二桌,他与顾嗣源不甚熟,见顾嗣源对卢云神色亲厚,又见卢云举止不凡,器宇轩昂,便呵呵笑道:“顾大人,你好大的福气,生了那么俊美的公子出来。”
卢云正要说明,却听顾嗣源摇头道:“唉!不是这样的,这孩子是我的……我的下属。”他本想说卢云是他的书僮,但又怕左从义瞧不起他,便改称是他的下属。
左从义自讨没趣,忙陪笑道:“是,是,大伙多亲近亲近。”他见卢云不是顾嗣源的家人,年纪又轻,便把卢云安排到下首的位子。哪知顾嗣源摇了摇头,对左从义道:“这孩子是我的幕宾,左大人你让他坐我身旁。”
左从义连着搞错顾嗣源的心意,不由胀红了脸,只有再换了卢云的席位。
那边顾嗣源又是另一番心情,他自来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这时听左从义这么一说,登时勾起心事。他眼望卢云,心中呒然。
酒过三巡,顾嗣源问道:“左总兵,不知你这次相邀,究竟是有何大事?”
左从义点头道:“素闻大人熟知军务,当今天下文官,无人可及,末将极是心仪。再来我家长官柳昂天柳大人有件大事想询问大人,必需由末将面告,只是我军务繁重,不克离开江夏,只好劳动大人移驾了。”
顾嗣源奇道:“我与柳大人仅有数面之缘,不知柳大人有何要务,要与我商量?”
左从义微笑道:“待大人用过酒饭,再谈不迟。”
顾嗣源曾居工部侍郎,如何不知左从义话外有话,当下心中一凛,暗暗留上了神。
用过晚膳后,两人便到帅帐中谈话。左从义道:“实不相瞒,柳侯爷对大人极是推崇,多次与末将谈及大人,都说当朝文官之内,只有大人明了军务。我辈武人气运,全系于大人之手。”
顾嗣源轻轻一咳,道:“柳大人过奖了,我此时无职在身,所能有限,不知柳大人何以如此见重?”顾嗣源心知左从义如此说话,必有什么用意,一时间实在猜想不透。
却听左从义嘿嘿一笑,道:“恭喜顾大人了,我家长官柳大人已有消息,说顾大人明年已可北调京城,担任要职。”
顾嗣源想回京师任职,已非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他原任工部侍郎,旧职早已给人接去,一直担忧返京后有无职缺。此时听左从义这么一说,不禁大喜,说道:“这倒出了我意料之外,只不知在下所调职缺却是何职?左总兵可曾知晓?”
左从义哈哈一笑,道:“恭喜大人。大人即将调任兵部尚书,接替原本李大人的缺。”
顾嗣源从未听闻这等消息,此时不禁一颤,猛地站起身来,惊道:“左大人此言是真?”
左从义道:“千真万确,假不了!”
顾嗣源心下起疑,他并未请人在朝中活动,却为何有这等重大缺职等着自己,实在是难以明了。
左从义知道他的心意,说道:“大人这次调任,难得的是皇上钦点的。这次李大人告老还乡,空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缺出来,满朝文武莫不眼红,不论是江充还是刘敬,谁都是再三请上奏章,推举人选。岂知皇上龙心所属,却是你顾侍郎一人,这下谁都没法子了。”
顾嗣源脸上老泪纵横,霎时便向北方拜了下去,垂泪道:“臣顾嗣源谢主隆恩,臣必竭心尽力,不敢有怠。”
左从义笑吟吟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这下顾嗣源心中恍然,已知左从义为何邀他前来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道:“倘若这次调职之事成真,烦请左总兵转告柳大人,老朽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与朝廷奸党为伍,请他不必担忧。”
原来当今朝廷历经多年斗争,此时只剩下三派,按察使江充是一派,东厂刘敬又是一派。这两派实力强大,拉拢大臣,无所不用其极。另有一派较小,十余年来苦撑不倒,即使江充、刘敬想合力扳倒,却也无法如愿。这派全以武人为主,首脑便是“征北大都督”善穆侯柳昂天。想来柳昂天得知顾嗣源北返京城的消息,便命人先行一步结交,以免兵部大臣为人所趁,反来制肘自己。
左从义哈哈大笑,说道:“大人快人快语,我这厢先谢过了。柳侯爷希望大人能赴北京一叙,不知意下如何?”言语之间,果是希望顾柳二人多加亲近。
顾嗣源虽对柳昂天较有好感,但自己一来不喜与武人为伍,二来他若入了柳系,只怕江充、刘敬会对他不利,一时沉吟未决。
左从义也是个老江湖了,自知他初闻大事,举棋难定,便道:“顾大人,此间大计,你知我知。我家柳将军随时欢迎大人过访。”
顾嗣源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左总兵切莫烦忧,年后若有闲暇,老朽自当北上,届时再说吧!”
左从义笑道:“大人快人快语,到时还请不吝玉趾,到咱们侯爷府盘桓则个。”
第二日左从义与顾嗣源不再谈论机密大事,便招待众人游历江夏。
众人行出数里外,左从义指着长江道:“这江夏古来有一名人镇守,不可不知。”
顾嗣源点头道:“是了,那便是东吴水军大都督,名满天下的周瑜。”
众人都是一声惊呼,原来周瑜与江夏有此渊源。
一行人观看古迹,左从义忽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可见他还是不如孔明远甚。”众人都称是。
却听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是后世杜撰之辞,左总兵位居高位,岂能妄言?”
左从义心中有气,定睛一看,却是顾嗣源的下属卢云。他已知此人并非顾嗣源的家人,言语便不客气,冷冷的道:“诸葛武侯向有神机妙算之称,八阵图挡下江东陆逊百万大军,辅佐先主,匡复汉室,实在了不起。你黄口孺子,也敢大发议论吗?”
左从义口气严峻,已有教训意味。
顾嗣源正想趁机试探卢云,当下默不作声,看他如何应对。
卢云笑道:“左总兵,诸葛孔明自有他的真才实学,可是他与周郎两人向无仇怨,不知孔明何以远胜周郎?”
左从义冷笑道:“便是三岁小孩,也知道孔明三气周公谨,赤壁借东风大破曹操。你连这种事都没听过,也敢当别人府中的幕宾?岂不笑掉人家大牙了!”
左从义是四川人,生平最爱孔明,又加肚量略嫌不广,虽然为人正直,但却颇爱计较一些小事。这时他存心要让卢云下不了台,言语甚是尖利。
哪知卢云只笑了笑,也不生气,道:“大人这些事,想必是听说书先生说的了。”
左从义不常读书,这时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说书先生说的难道有错?小子你不要信口开河!”
卢云微笑道:“适才听总兵所言,孔明有八阵图,可以退陆逊百万军,可是有此事?”
左从义大声道:“当然有!不然大家怎么会传诵多年?”
卢云微微一笑,道:“倘若此事是真,却不知蜀汉又是为何亡国了?当年若是孔明摆了一个八阵图在汉中,钟会、邓艾又何能偷袭成都?倒要请教左总兵。”
左从义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卢云又道:“世人都说孔明在赤壁一役中,大有功绩,甚且盖过周郎。此论未免太过,恐是小说家言,不足以信。否则以宋代大文豪苏适之能,岂会在他的‘念奴娇’中忘却了孔明之功,独独提周瑜一人事迹?”
说罢,随口捡了几句苏东坡的“念奴娇”,吟道:“遥想公谨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番话只听的众人纷纷点头,顾嗣源微笑颌首。
卢云又道:“孔明与周郎各有所能,谁也盖不了谁。左总兵独爱孔明,并无不可。但总兵身居高位,言语洞见观瞻,岂可道听途说?若被有心人听见,只怕会背后讪讥吧!”
左从义见他见识深刻,暗道:“他妈的,区区一个小鬼也有这种能耐,顾大人看来真能用人,难怪皇上要钦定他为兵部尚书。”但这话不便当面说,只得道:“小兄弟见闻广博,我这番受益不浅。”
顾嗣源见卢云替他大大的露脸,心中甚是得意。身边几名随身侍卫,见卢云居然教堂堂总兵大人心服口服,也感诧异。
众人在江夏停留一夜,次日便起程返回扬州。这时闲来无事,众人便改走水路回乡。
水上行舟,减去了不少劳苦。一夜月白风清,卢云思念故乡,忽地难以入眠,便走出舱外。时值深秋,夜风吹来甚是凉爽,卢云抬头看天,只见一轮明月高挂,远处天边繁星闪动,不禁胸怀大畅,正想坐在甲板上赏景,忽见顾嗣源独坐船头。卢云深怕打扰,急忙进舱相避。
却听顾嗣源叫道:“船头风景极佳,你来陪陪我。”
卢云心道:“还是给顾伯伯瞧见了。”只得走了过去,垂手躬身,自站顾嗣源身后。
四下宁静一片,只闻哗哗轻响,江水轻轻拍打船身。良久良久,顾嗣源都是一动不动,卢云正想说话,忽听顾嗣源一叹,仰天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卢云读书甚广,自知顾嗣源念的是曹操的“短歌行”,只不知他为何苦叹,当下留上了神。
顾嗣源缓缓转头,看向卢云,道:“你年纪虽轻,学问却颇渊博,可知曹操作这词的心境么?”
卢云道:“据说孟德以这首‘短歌行’,向天下群贤表白自己只有效周公之心,而无谋篡之意。”
顾嗣源点了点头道:“是啊!当今朝中,也不知多少大臣想学那周公。人人自比贤能,可那忠奸却有谁知啊!”
卢云听出他话中蕴有深意,一时只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顾嗣源看着江中月影,道:“我顾嗣源一生功名,早年点过状元,官至侍郎,算来富贵荣华,已无遗憾。可其实夤夜自思,总觉有个心愿未了,唉……”
卢云见他言词中颇多喟然,不知何事忧伤?便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心愿?”
顾嗣源凝视江水,叹道:“我一生无子承接香火,只有爱女一人。本想到了晚年,心也淡了,但谁知这半年来,我……我常在想,有个儿子,该有多好?”说着转头望向卢云,眼眶竟有些湿润。
卢云心下一凛,颤声道:“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顾嗣源轻轻抚摸卢云的头顶,叹道:“云儿啊,我……我若有个似你般才学的儿子,此生虽死无憾了……”
卢云“啊”地一声,这才明白顾嗣源有意收自己为义子。倘如自己移宗换姓,他日名声远扬,金榜题名,莫不指日可待。卢云感激无比,大声道:“卢云出身贫困,飘泊四方,难得遇上如大人一般的慈祥长者,实乃小人终生之福。”当即双膝跪倒,向顾嗣源拜了下去。
顾嗣源大喜道:“孩子,你……你……愿意认我为父么?”想起日后能有卢云这般聪明伶俐的儿子相伴,心中万般喜悦,眼眶忍不住红了。
卢云跪倒在地,低声道:“卢云孤苦无依,流落江南,尽管身无长物,但念及父母养育之恩,卢云一日不敢或忘祖先之名。”
顾嗣源本以为他已要拜自己为父,此时又听他如此说话,不禁一愣,道:“你……你这句话是……”
顾嗣源正自猜想不透,忽见卢云向自己拜了下去,道:“蒙大人见重厚爱,但卢云至死不敢移姓,求大人原谅。”口气虽软,神态虽恭,但言辞斩钉截铁,竟是回绝了顾嗣源的一番好意。
顾嗣源一听之下,全身凉了半截,万万想不到这卢云竟会推却自己这番心意。他既感伤心,复又失望,忍不住轻叹一声,自转过头,呆呆望着大江,良久不语。
卢云跪在地下,见他神色凝重,忙道:“小人言语有失,罪该万死,还请老爷重重责罚!”
顾嗣源微微一叹,摇了摇头,伸手扶起卢云,叹道:“好孩子,快别这么说了,起来说话吧。”他看着卢云英挺的脸庞,替他理了一下衣襟,神态竟是爱怜无限,轻声道:“好孩子,看你这么有骨气,顾伯伯也很高兴。”只是想起自己终身注定无子,不由得流下泪来。
卢云本以为顾嗣源只是一时兴起,这才起意收自己为子,待见他脸上老泪纵横,不由得心头大震,想道:“他……他是真心对我好啊!”
卢云年纪虽轻,但饱受患难,世人的凉薄轻贱,他是受的太多。不论少年在寺中苦读,抑或入省会考后沦为店小二,从未见过有人为自己掉过一滴泪。眼看顾嗣源待己如此,卢云心中大为感动,颤声道:“老爷,我……我……”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又拜了下去。
顾嗣源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是欢喜,忙伸手扶住卢云,道:“孩子,快别这样了,咱们有缘相会,又何必在乎一个姓氏?顾伯伯喜欢你这身才华,等顾伯伯接任兵部尚书后,你就来做我门下的幕宾吧!”
卢云泪水滑落,哽咽道:“大人,我……我卢云受您如此见重,日后何以回报?”
顾嗣源抚摸卢云的头发,低声道:“傻孩子,只要你能发挥这一身的才学,那便是最大的回报了。”言语之中,满是真心关爱。卢云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夜深幽静,江水缓缓起伏,两人各有伤感,经历了这夜深谈后,这一老一少各得知己之感,从此再无隔阂。
第四章 大富人家
这一路返回扬州,顾嗣源竟似变了个人,原本总是愁眉不展,此时却如得了稀罕宝贝一般,每日都只笑嘻嘻的,甚是开心喜乐。
虽说卢云不是他的义子,但顾嗣源极喜爱他的人品才学,对他亲厚无比,路上还吩咐卢云别再做下人的事,只管专心当他的宾客。但卢云不愿做个白食的客人,仍坚持做顾嗣源的书僮。顾嗣源屡次相劝,卢云都不答应,只好作罢。
行了数日,这夜众人终于回到府中。顾夫人见老爷回来,连忙吩咐管家,为顾嗣源设宴洗尘。
顾嗣源的原配出身洛阳名门,育有一女后便无子息,顾嗣源只好又娶一名女子。此女人称二姨娘,乃是知交裴邺的表妹,生性精明,家中大小事多由其打理。顾府上下莫不让她三分。只是一山难容二虎,顾家有个二姨娘,却还有个宝贝千金小姐。这位顾大小姐芳名倩兮,美貌大方,自小聪颖,大有乃父之风,每件事多有见解,更经常与二姨娘吵嘴不休,顾嗣源为此甚是头痛。
众人吃喝间,二姨娘见顾嗣源兴高采烈,笑问道:“老爷,看老爷您高兴的什么似的,这次去江夏,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顾嗣源哈哈一笑,道:“这次到江夏,从左从义总兵口中知道了一件大事!”
顾倩兮生性聪明,她见父亲喜不自胜,料来必与调京之事有关,便笑道:“爹爹可是升官了?”
顾嗣源哈哈大笑:“倩儿最聪明了,一猜就中!爹明年便可返京,真想不到居然还升任兵部尚书哪!”
众人都是惊呼出声,想不到老爷不只能回京,还能再升官,都连连道喜。
顾嗣源笑道:“这还只是一件哪!这回我从江夏回来,收了个大有本领的孩子做我的幕宾呢!”
难得一家相聚,顾嗣源便想把卢云的事说与家人知道,也好让家人与他见上一面。
二姨娘笑道:“是哪家的孩子让老爷这么喜爱?是许大人的学生,还是裴老爷的公子啊?”说到裴家公子时,便向顾倩兮看了一眼,眼中全是笑意。
顾倩兮小嘴一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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