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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歌年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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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愿不愿去听山歌。
我求之不得,即便病得更严重,也想经历一番客家人的独特体验,方才不虚此行。
于是外婆带我去了一家挂满白底黑字木牌的茶铺。除了“老人山歌会”的牌子,另外有“老年活动中心”、“文化茶园”等名目,可见是小镇老年人重要的聚会场所。
茶铺是清末样式的老铺房,木板插进门槛排成门面,放眼望去,老式黑白电视机里见到的灰白图像映进眼帘。采光单靠一圈天井采光,还算敞亮。天井左边的柜台上摆放着点好茶叶的盖碗茶,凡有人叫茶,勤快的老板娘抓起茶壶,携一盏茶碗放在客人桌上,再将新鲜开水注进,斜斜的合了茶盖,一抹起细沫的盈盈翠绿浮现在盖子边缘,勾人眼馋。卖茶外,柜台亦兼卖各种食品杂货。另有柜台放置着纱帘围成的纱笼,内堆猪头、牛肉、鸭掌、豆腐干等腌卤制品,方便叫酒喝的客人做下酒菜。其余大部空间错落有致摆起竹椅方桌,老人或三四个一组,或六七个一群,插科打诨、敬烟啜酒、码牌博弈,其乐融融,我仿佛听一架雕镂精细的古老座钟悠然晃着钟摆。
外婆是熟客,老相识们满堆笑容招呼她:“秀珍姐来了,泡茶,算我的。”外婆称声谢,径直抬张竹椅坐下,提起嗓门与同样来喝茶的老妇人聊家长里短。
外婆把握介绍给几位花甲老人。他们都认识妈妈,口中管她叫“幺妹子”,是乾镇读出来的不多的几个大学生。得知我也是大学生,他们开玩笑似的对外婆说:“秀珍姐;你们家的弯弯树怎么种正的?”我不懂此话的意思,但知道是句赞扬的话。有老人山歌会的会长阿山叔,乾镇名望很高的厨子,教出来的五个徒弟现已自立门户,外婆说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夹沙肉;另一位林阿伯是屠户,外号“林瘟猪”,肉摊就摆在茶铺外面,听说猪见他提刀便会发瘟自行了断。有人喊割肉时,他便跑出去分筋错骨,让你觉得在人身上动刀子也会很爽利。他不断提起妈妈伶牙俐嘴同他讨价还价的旧事。
闲谈过程中,我左顾右盼,闻不到任何有关山歌的气息。外婆似忘了此行的目的,没有半句提及。被算计的感觉又浮上心头,我决定先开口搞清楚状况。
“阿山叔,你会唱山歌吗?”我问老人山歌会的会长。
“会,”他没有谦让,“过去谁能唱得过我阿山,哪个妹子不想同我阿山对歌。现在,”他摆摆手,”不行了,老了,那口气早歇菜了。”
“唱‘郎搭妹,妹搭郎’的情歌,阿山是这个。”林阿伯竖起大姆指凑趣道,“若唱掌牛歌,我敢讲我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小时候命苦,起早贪黑去给地主家掌鸭掌牛,一个人孤零零上下山,怕得慌。就吼山歌壮胆,久而久之,吼出一副好嗓子。”
“林阿伯,”我鼓动道,”给唱个掌牛歌。”
“味道不对了。”林阿伯惭愧摇头,“我怕糟蹋了歌。要说唱歌,最厉害的还是女人,女人声音甜,有神。”他斜了一眼外婆,“你外婆也是高手。外公就是被她的歌声勾了魂,死乞白赖央着媒婆倒她家说亲。”
“没羞”,外婆说,“过去的事莫在小孩子跟前乱讲。大家心里亮堂得很,歌唱得最好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们。当初你们从没夸过哪个人的嗓子,独独夸过阿银,现在倒退步了。”
外婆提到阿银的时候,两位老前辈忽然缄默不语。他们低下头,裹起烟叶掩饰脸上的窘态。这个名字犹如寒山寺凄凉的钟声,渗进其他听闻者的思绪里,令他们微微一震。
外婆自觉口误,赶紧转移话题。名字的影响尚未淡去,一个十六七岁模样,衣着妖冶,满头棕褐色的波浪卷发的女孩破门而入。她的面孔浓妆艳抹,眼影、睫毛膏、粉底、口红能用的化妆品好象都用上了。迷你裙,*袜,一双白色帆布鞋,裹挟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涌进茶铺,感觉是迷路投错了地方。
女孩吐掉口香糖,随手把挎包扔进靠椅里,冷淡地环视茶铺一圈。仿佛发出了信号,老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动,稀稀拉拉的挪动桌椅,众星拱月般朝向女孩。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外婆咬着我的耳朵说:“听歌吧!”不愿多做解释,跟着调整了座位。
其实,老人们对女孩并无好感,刚才悠闲的面孔此时大理石般生硬冰冷,我甚至从藏不住感情的老人眉梢读到憎恶。女孩也不待见老人们,只顾照镜补妆,你会以为是两个敌对的阵营狭路相逢。冷漠的对峙叫我费解。
女孩往靠椅上以座,翘起盛气凌人的二郎腿,端起桌面上的白开水润润喉,紧接着微启朱唇,唱出一段新鲜的声音:
妹子生得好人材,
好比月光走出来;
妹是月光哥是日,
不知几时做一堆
……
这应该便是山歌,我抛开脑际萦绕的疑惑去追逐歌喉发出的精彩回响。
女孩的歌同她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歌声清新甜美,词从她的嘴里精灵般蹦跳出来,化作一缕明媚春光,一笼沉沉暮霭,然后,从此背景走岀一对彼此相悦的男女,倾诉着炽热的思念。不止白天,思念漫延到夜里。月亮出来了,满室熠熠生辉,两个人不约而同走到窗前,共向月光祷祝心事。
老人们早已洗尽初见她的不悦,全神贯注倾听,有的忍不任脚踩节拍,晃起脑壳浅吟低唱。
温柔过后,女孩突然拔高音调,两匹峭山陡然而起,滔滔流水阻遏通路。蓦地,从山岭中飘出果决的海誓山盟,高亢激越,架起一座浩浩然的音桥,老人们昏浊的双眼登时闪岀光彩,有如执迷信徒聆听高僧大德教诲后顿然开悟。
每首歌的间歇无异于凌迟耳朵。没有歌时,老人们继续厌恶女孩,恨不能摧毁那副承载天籁的糜烂躯壳,据歌喉为己有。歌声响起,全又变成六神无主的风筝,任女孩舞动着线圈控制他们的喜怒哀乐。
不仅他们,复归平静时,我的骨头业已酥软,两只手掌着魔似的拼命鼓掌。女孩投来冷冷一暼,好像我多事似的。我的掌声也惹得老人们侧目愠怒。我纳闷,先还听得如痴如醉的他们,宁将愉悦悄悄藏在心底,也不肯施舍一通掌声,一句赞许的话。他们看女孩的眼神永远带着不解挑剔,指摘,这也是我曾经遭遇过的眼神,但相较之下,他们对这位妩媚的女孩更加苛刻。
随后,老人们口袋里掏出叠得四方四正的手绢,一层接一层的展开,拿起钞票交给阿山叔凑份子。阿山叔把钱掷到女孩面前,背转身便走。女孩抓起大把零钞向老板娘兑成整钱,迎亮光照照真假后,粗暴地揉进挎包,拎起它快步离开茶铺。茶铺又恢复到听歌前的状态,仿佛经历的不过是场美丽的梦。
那个谈之色变的名字——阿银——此时教我无法释怀。我们离开茶铺后,我鼓起勇气寻求答案:“那妹子是阿银?”
“不是。”她说,“别来钻我们老人的牛角尖。”
“您骗我。”我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她就是阿银。”
“阿银已经死了。”我的纠缠*了外婆,她向绷起一张难看的脸。“我说的都是真的。阿银确实死了。”
“那女孩又是谁?”
“她呀!”不给我个交待显然过不了关,外婆妥协。“顶多算阿银的徒弟――阿青。好了,我脑壳昏,要到床上躺躺,老人家经不住你这么多话。”
山歌年代(2)
外婆磨不过我,断断续续告诉我有关“阿银”的传说。她是乾镇的山歌高手,迷恋山歌如痴如醉,后来歌声有了灵气,化作一只黄鹤载着她飞仙去了。有关阿银的这个传说也在乾镇的年轻人中流传甚广,然而老人们听到外婆提到阿银的反应,着实不象对待传说的态度。
阿青倒是众人皆知,提到她往往先听到三个字:品行坏,不是一般的坏,而是坏到极点。随口就能说出几件有关她的丑事:初中起交男朋友,把男朋友带回家,锁着门悄悄亲嘴,结果叫她爹发现了,到厨房抓起菜刀要砍死她;为了见自己的情郎,晚上顺着排水管爬上三层楼,叫值夜老师逮个正着。小混混,小太妹,抽烟酗酒、吵嘴斗殴般般精通。父母以为她心志失常,请仙婆回来跳花花坛神,仍没有什么效果,总之,所作所为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做得岀的。然而这样的坏女孩,生下来却迷恋山歌,小时候哭鼻子,听到山歌便马上安静下来,不吃不喝听到日薄西山。长大后耐着性子到隔山的场镇拜师学艺,长年累月竟练出一副迷人的腔调。后来竟附和阿银的传说,道是她经常在梦里传授她山歌。
年轻人不信,但老人们不约而同的信了。他们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更讨厌阿青那样的女混混,然而只有她的歌才能让他们满意。这些老人只在嘴上说山歌如何好,喉咙不敢吭一句声,听过阿青的歌,便组织起老人山歌会,许给她报酬,每星期让她来唱两次,因此结成了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
我是学历史的,一切悬疑事件都让我夜不能寐,遂决定到镇文化站了解情况。文化站站长是个不善言谈的老者,活了六十多个春秋,是他们那会儿乾镇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听说有个历史专业的大学生到外婆家养病,早早的来拜访我,成为我的忘年交。站长父亲是晚清秀才,边在大户人家的祠堂里教书边撰写镇志,本是闲情逸致之作,没想到名声流传到县里,叫县太爷请去修撰县志。这位秀才撰写的镇志序言里提到崔杼杀史官的典故,足见对著作的一丝不苟。秉笔直书的家风影响到儿子,在文化站长任上,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续修镇志。每星期我都会到文化站找他聊历史,并萌生写一篇有关乾镇历史变迁的学术论文。我叫他廖阿伯。
极为凑巧,与文化站一街之隔的台球室里,我看见拥有精湛歌喉的阿青。她较前次穿得保守,T桖衫,牛仔裤,手臂夹着球杆,依靠在桌沿边抽烟。烟雾汽车尾气般从她的鼻孔中喷射出来。她感到很满足。一群在五官上找地方到处穿眼的年轻人环在她周围,吊儿郎当模仿成熟。我实在不能把这一幕同阿青所唱的歌联系起来,好像遇见了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或者,如老人们所言,阿银的灵气上了她的身。
同伴唤阿青击球时,她斜叼了烟,俯下身子,一抹文有图案的脂腹挤岀衣摆。身手干净利索,一颗球应声落袋,她做了个洋气的胜利手势,摘掉嘴角的烟在抬起的鞋底板上摁灭。有支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贴在她的屁股上,马上离开,旋即挂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阿青反转身,毫不客气的扇去一记耳光。
“干嘛呀!泡泡而已。”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废了你。”阿青指着他的鼻尖骂道。
“婊子养的,我操。”他伸出下流的中指,几乎在手指伸出的同时,阿青又送上一个清脆的耳刮子。他将手中的球杆一扔,再不跟她讲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只想给侮辱他的人好好吃顿饱。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穿宽大的T恤、染了一头红发的同龄人很有经验的接过他的拳头,出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直拳,打得他踉跄倒地,再次丧尽脸面。原本看热闹的那帮人闻风而动,装出一副又狠又恶的姿态团团围住红毛。
“要你管我闲事。”阿青没领他的情,“我们没有关系了,你被我甩了。”
“我要同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同你是闹着玩的,现在我有其他玩的,不想同你玩了。滚吧!”
“我要同你谈谈。”红毛再次恳求道。
“听不懂话的傻瓜。”阿青说,“别让我再看见你。你这个人太烦了。”说罢,她骑上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其他人也跟着骑上摩托车,只有挨拳的倒霉蛋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有能耐,你慢慢同他单挑。”阿青喊了一句。倒霉蛋是个没能耐的,显然同比他精壮的红毛不是一个档次,丢出一个挑衅的眼神后同样转身骑上摩托车。烟尘过后,红毛眼神迷离的眺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山歌时代(3)
廖阿伯听带阿银的名字,木木然然的坐在板凳上抽叶子烟,烟雾千回不绕的思绪一样弥漫斗室。我没有强迫他说什么,佯装轻松翻书,眼神则像利刃般逼视他。
他叹了口气,走进隔壁资料室,我听到翻箱倒柜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不一会儿,一摞发黄的稿纸交到我手中。
“你知道阿伯不善言语。”文化站长说,“有关阿银的事我全记在本子上。”他停顿一会儿,补充道:“镇志上没有记载,上级领导说原来的传说对乾镇有利。这一直是我的心病。”交给我后,他拖了一张板凳坐在门口,往烟筒上插烟,用火柴点燃,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老人们年轻的时代跃然纸上。山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份,每天要是不唱歌就好像不吃饭一样难受。年轻人们将自己的歌唱给心爱的人,歌声没日没夜的在天空中飘荡。其中最漂亮的一腔声音来自叫阿银的妹子。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却性喜山歌,与她对过歌的男人都为她倾倒。只要她唱歌,所有的歌声皆黯然失色,唱歌的人即刻歇了喉咙俯首聆听。在山歌的陪伴下,这只夜莺从不孤独,象只生气勃勃的小鹿在大家眼皮底下快乐的奔跑。她将全部热情都投放在歌唱上,心中只有歌,蹲在河边唱,坐上枝头唱,爬上干草垛唱,凡是能对上她歌的男人,她都愿意通他走在一起,但大家从没有忌讳,只觉得她就是山歌,山歌就是她,两者已天然融合了。
以致肚子隆起来,她声称是通山歌的孩子,大家居然相信了,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全镇的人还帮衬她生下了孩子,一个男孩,白净可爱,倒不象人间的。她独自抚养,仍然无止无休的唱歌,没有因为成为孩子的母亲荒废了喉咙。大家也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山歌的老婆怎么不唱歌?不唱倒显得离奇了。
后来发生*,几个穿绿军装,戴红袖套的陌生人闯进乾镇造反,没过多久,无人敢唱山歌,因为它已被戴上“男盗女娼”的帽子,取而代之的是革命样板戏。当每个人都思索着如何避祸时,阿银却依旧唱老情歌。造反造红了眼的革命小将异常兴奋,她们把她绑上批判大会,让她同地主富农跪在一起挨斗。很快,又收集到她未婚生子的材料,整宿整宿讯问她。但阿银张口闭口说是山歌的孩子。红卫兵誓要查出真相,以此为契机彻底清剿山歌的影响。在批判大会上,革命小将们啐口水,揪头发,骂淫词秽语侮辱她,甚至动手去掐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迫使阿银说出孩子的生父,或者刺激隐藏的父亲自动坦白。使尽浑身解数,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最后,红卫兵想到了死亡,这是最后的制胜武器。
“镇长,你们处置奸夫*的老法子是?”红卫兵的头头狡黠问道。
“沉―沉河。”镇长战战兢兢的回答。
“还没有见识过。正好让我们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革命小将们欢呼雀跃,大声叫好。
那天秋风肃杀,合镇的年轻男女都被动员到河边观看沉沉河,没到的,都会被一杆子打成现行反革命。年轻人们做梦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酷刑会再次找上门。观刑现场,大家终于恐惧了,有声音痛骂阿银和孩子的生身父亲,害他们要来经受痛苦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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