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碧霄-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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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的眼里终是落下泪来。
十二年的苦恋，不求其他，愿君能平安康泰，愿君能前程似景，愿君能事事皆如心意，只是，若是还有那女子在，便不能。
言方容得了她，可是皇上容不了，他不允许皇室血脉落上些许的埃尘。
为了言方，桃瑛只能死。
而她留自己的一条命回来，又在这些日子里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也便就没有什么好奢求。
“阿渺，我留你全尸，如你对桃瑛。”言方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的他胸口微痛，仿若抽开了所有，一双冷眼，静静的看着阿渺俯下去的身子，重重的敲上三个响头，已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她总有一日会是为他而死，纵然是被恨着离去。
僵直的身躯如包裹在茧内的蝶，未化成形便已枯败。
冰了，凉了。
后堂是桃瑛的灵堂，白布挽三千，却是没有尸身，因为临了夏祭，再加之她的身份，便连明目的举丧都办不了，只得无声无息的下葬，而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过，那个女子，来时静静，走时也是静静，带走了子姜，也带走了言方的心。
眼中，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可是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言方伸手在脸上抚过，冰凉的指尖，比那更凉的是眼旁的泪，温温的从眼角溢出来后，便凉了，如夏初的雨，又湿又重。

16

夏祭至。
清晨的雾气，水波弥漫，这一日的天气必然是雾过云散艳阳天，每每如此，自有史记载便无例外。
这是天佑衡阳的象征，这亦是君王家的荣耀。
朱砂门开，无声无息的肃穆，九十九的宫女，华服祥云纹，云袖宫灯，走一步，踏英而行，揉的花骨散乱，香气四溢，如诗如仙境，繁花似锦的京，每一块石头皆是浓香。
尔后是军容森严的将士，雾过后的水气仍兀自的挂在银光熠熠的盔甲之上，镶金嵌银，悬在将士身侧的剑皆有红石绿玉坠为装饰，整个队伍将缓缓前行，自大殿而出，越天街，至京外修置的祭祀千丈台，绵延数里，满目的黄｜色旗帜，呜鼓击锣而行。
艳阳之中的京城，深灰色的飞檐走壁，皇家熙盛，宝运当千，太平时，朝野多欢，遍锦街皆香陌，钧天歌吹，阆苑神仙。
所有的皇子皇女及众官员皆着大朝服跪在两侧，恭候帝王身影，皇子身着暗紫龙纹衣衫，宝带垂肩，头戴金纹明珠冠，皇女着深红牡丹纹衫，外罩苏纱，及笄者单凤步摇玉珠宝冠，未及笄者双簪垂璎珞，点绛唇，着点眉。
满是低眉顺眼的守候，待到衡阳帝走出来，纵然是明黄的龙袍也掩不住他的老态，发鬓已如霜雪，眼里不复清明，此次大祭衡阳帝已不亲往，而是皇子代其职，往祭祀千丈台宣读大昭。
皇子从衡阳帝手上接过那明黄绸缎，向衡阳帝行跪礼，光洁的外衣如大鹏展翅一般，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黑色的祭礼服独独绣的是虬龙，下摆为水云如意纹，金线缠银，泛出暗暗艳红，烈阳之下，华美如斯。
愈是浓烈的颜色，愈发是衬的言方脸色苍白，他起身的时候顿了顿，这才完全起来。
阵贝抬眼看着前端脸色如寻常的言镇，他只是垂首，看不清脸色如何。
主祭的位置本应是他的，他仍是皇储，可是却不知为何忽的换成了言方，这阵不安的微风悄然的在众人之间刮开，已有人在猜测，言镇这皇储之位还可以保的了多久，他在朝中已然势单。
最是无情帝王家，父子相残尚且不曾少见，何况兄弟阅墙。
言方从正殿之上缓步而下，踏上銮车，一声鼓响，众人皆起，随车而行，一切皆如寻常，却仍是有人敏感的发觉出些许不同，本应是站立至祭台的主祭，却是缓缓的坐下銮车之内，冷然的侧面留给了所有的人，浓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随着车而轻颤，落下浓重的暗影。
这本是于礼不合，却是无人敢说，除了随行而奏的小雅乐外，所有的人皆是垂头而行。
珠玉在脸颊两侧，尽是阴影沉沉。
言镇骑马侧行在銮车旁，暗色眼瞳深幽，他微微侧脸看他，看的清楚言方额前冷汗，他的身体直至前日时还不能行走自如。
“撑下去。”很多人都在看，看什么的都有。
言方瞥向言镇，对方却是没有看他，仍是直视着前方，好似那一声叮咛不过是风吹过，只留下耳旁一片微浊。
言镇的脸轮廓远比他要柔和，连眼神里也不会如他一般，锋芒太过，曾经，母后仍在之时，偶有一次见他俩下棋，便独对他笑道，你的锋芒太过，过犹不及，刚则易断。
稚儿回首，看那一盘杀的破碎的棋盘，自是不懂，待到两年之后，言镇离了宫，他又重新复盘，不禁微笑。
自他接到要其主祭的昭书时，一直留在身旁照顾他的齐异翎便是极之反对，他体内余毒未清，如蜇伏之猛虎，若稍不留心便会危及生命，他不听，即不想听也不愿听。
齐异翎劝他不住，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心里暗道，言镇本不应该让言方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以如今的情况，言镇定然不能主祭，但是若连言方也不能，必定会落在旁人的身上，衡阳帝除了他们，并非没有儿子，主祭一职看轻实重，其间代表的意义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的简单，何况是十年大祭，稍不注意，一直压制下的人便会有翻身之日。
到了夏祭的前一夜，言镇过来北晋王府，数月的圈禁，走出来的九王爷似乎多了许多不一样。
端坐在桌两面的兄弟，竟是有些相见无语，言镇缓缓道，“撑不住便不要去。”
“这是我换来。”言方一字一顿的说道，嘴角冷笑，眼里寒凉。
用子姜和桃瑛换来的。
所以衡阳帝才将这份沉重的赏赐放在了他的面前，接下来，他们仍旧是父慈子孝的皇室家人。
言方笑了笑，对坐在一旁却不曾开口的齐异翎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大祭那日，我定然要主祭。”
灯烛摇曳之下，窗外的桃花谢了满地，厚厚的枯黄的花瓣，无人去扫，色衰，力褪，支棱的褐色树枝透过月色映在窗上，陈横成一片暗网。
如他现在的已然朦胧的双眼。
眼前的景色泛着白雾，模糊了边缘，言方已然感觉到汗至中衣，湿漉漉的贴在背脊之上，齐异瓴配的药似乎并非那般的管用，可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撑。
直至祭台，将身子从车内撑起，已然用尽全身力气。
言方深吸口气，手持祭书，往祭祀台上走去，每一步，好像都不是自己在行走。
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埋，祭山曰庋悬，祭川曰浮沉，此时大祭，以玉作六器，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献太牢，少牢，奏大雅乐。
敲编磬，叩编钟，撞錞于，吹埙篪。
将士们在圆丘之上点然祭天用的燔燎，掷象牙连及国之重器青铜纵目大面具、青铜神树以及巨大的玉石璧璋与贝货珍宝……
火焰冲天，随浓浓烟尘，映红半边天宇。
各式各样的暗色混在一起，绯色，桔色，艳红如血腥。
天空之中，本应是艳阳高照也被这烟压的重重，再定晴一看，却并非是因这烟火熏缭之故，沉暗暗的天变的如此之快，站至高台之上，几近压身。
是变天。
雨，一滴一滴的砸在祭台之上，渐渐连成一片。
砸在的火中翻出滚滚浓烟。
砸在众人发上，衣上，数不出的狼狈，数不出的心寒。
一直不敢开口的众人终于在这雨声纷纷中议论起来，潮涌一般，涨起来便无法再遏制。
阵贝抬眼看天，沉压压的雨云在边缘竟是泛出一丝绯红，他微微笑着，天都在帮你，凤眠。

17

所有的人都在看天，点点的雨坠在脸上，却无人去躲，连皇女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慢慢化开，纠结不清，如同思绪一般。
天怒了么？
天已弃了衡阳么？
一个一个的问号将所有的人都牢牢勾在原地，仰望着乌云漫布的天际，暗黑绯红的云际边看不出来一丝转晴的痕迹。
言方苍白的脸色已如白纸一般，本是强撑的一口气已近到涣散的边缘，他只觉得本是在耳旁的那嗡嗡声，愈发的大起来，如潮水般几近要将他溺毙，连手都伸不到那水面。
“此乃吉兆，天佑我衡阳。”
言镇的声音是极缓的，带着一丝淡然的味道，那种安然的态度让惶惶的人们安静下来，听他缓缓道，“众卿应是知道，南疆今年忽发大水，而大涝之后必久旱，此次大祭之时适逢喜雨，才正是天佑我衡阳之兆，估我衡阳子民之兆。”
字语铿锵，掷地有声，众人一同跪下，稽首齐呼的天佑衡阳，回响在空寂之中，余音绵绵。
言镇垂下头来，雨势渐小，从额前淌下，看不出来他原是冷汗涟涟，心里兀自扑通作响，好似快要跳出胸膛来，他心里暗暗道，幸尔此次来的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讲究的金玉赏玩，比的是吃喝奢华，哪里会懂什么大涝大旱之说，现如今能含混过便含混过。
深吸口气，看到祭台之上，言方也是镇静下来，手展明黄昭书，朗声宣读。
“昔黄帝神灵，克膺鸿瑞，勒功乔岳，铸鼎荆山……”
朝堂之上，于夏祭落雨之事便是如此掩过，落笔记为大吉。
于人心，却总是有敏感之人，惴惴然，虽是明里不曾有过何种样的表示，暗里，且不论向来习于卜神问卦的贵胄之家，连寻常百姓也是暗暗的流行起来。
一时之间，神婆乩童巫盅八卦风行全国。☆油炸☆冰激凌☆整理☆
这日，阵贝在刑部处理公文，翻到一宗案卷，是离京不过四百里的通州递上的案子，案子是当地一户周姓人士所犯，周家原是乡绅之家，户主长年恶疾，久治不愈，便拜入当地一间所谓神库的门下，那神庙庙主宣称自己乃是上天神明转生，可解今生看来世，道的是能治百病，渡人于苦海，救人于无形。
周户主拜入其门下，诚心贡奉，月纳一金，可是这钱财是一点一点都纳入庙主口袋，可这病却是一点都不见好转，还愈发的沉重起来，周家主人怒极，原是想冲上去找那庙主算料，却不褂庙主掐指一算，道是其前世余孽未消，今生偏巧又与那孽缘相遇，还迎其入门，是至此病久不能愈，乃至其后还会有血光之灾。
此话一出，吓的周家主人魂飞魄散，连忙奉上百金，待细细一询问了下来，庙主道，他刚刚迎入门来的三夫人便是他前的孽缘今生报，若是想要周府自此平安康泰，便要将三夫人溺毙，才可消了他这世的孽。周户主原是不信，可是被那庙主说出那三夫人的生辰八字乃至极私隐的事后，便是深信不疑。
可怜那刚满十九的三夫人，竟被缚住手脚推入池水之中活生生的溺死，知晓女儿惨死，三夫人的父母悲愤欲绝，便将周家与那神庙一并告上衙门，欲求一个公道。
这样的事情原就不必上报到刑部来，当地的地方官本就可以自行作主，地方官员下了令，去拿那罪魁祸首之时却是被当地信徒团团围住，道是捉了庙主便会遭天的报应云云。若是地方官强硬一些，也就没有什么，却不料那地方官竟是个孱头，道是捉拿之时竟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离了庙宇便又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是以此人乃是神明转生，不可捉拿云云。
看到这里，阵贝顿时哭笑不得，这样荒唐的事情也报了上来，还是洋洋洒洒一大通章。
阵贝将案卷搁至桌上，笑着叹气，最近与鬼神之说的案子倒是忽的增多起来，谋财害命，敛财聚众，藏污纳垢，如泥沼之中慢慢往上翻滚而起的腐气，溃烂如脓肿。
推开窗，窗外明丽的阳光生生的晃眼，热气扑面而来，连青葱绿叶也已然垂下，乌沉沉的落下暗影，这样的天气之下，众人皆是懒懒散散，打不起半点精神来，眼瞥向那案卷，唇角压下几丝笑意，仍凭其兀自摊开在案面之上，风吹过，哗然作响。
索性便坐至醉云楼里，避开烈日，店家很是体贴，先送上了一碗消暑的冰镇绿豆汤，微风吹过，燥气顿时消散不少，半靠在栏边，看着不远处的瑶碧湖，粉色摇曳，端的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风姿，波光粼巡之间尽是重叠的绿意，良辰美景，倒是偷来浮生半日闲。
清脆脆的歌声从湖面上传来，一叶扁舟，荷香四溢。
阵贝忽的起了兴致，唤来小二，“麻烦小二哥，去同那卖花姑娘说一声，将船上所有的荷花都送到阵府。”
小二连声称是，不过片刻功夫便重又上来，脸色倒是略微显的尴尬，支吾了片刻才道，“阵大人，不凑巧，那一船花已被人尽数买下……”
阵贝挑眉，难得他有好兴致，心里略略有些不甘，便问道，“是谁买的？”
“那位爷说是要大人下去，自是会分大人一半。”
听小二这么说，倒叫他有些疑惑，转念想了想，便起身同小二一起下楼，走到楼梯间便已然看到那小九王爷正背对着他，把玩着一支荷花，仍旧是含苞欲放，几欲滴水的晶莹。
今日言镇着了一身的青衣，外罩素纱，便装出行，倒是颇为简单清爽。
“九爷。”阵贝看众目睽睽之下换了称呼，踱到言镇的身旁，言镇回转过身来，倒是笑的轻松，将花递给他，闹得阵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犹犹豫豫了一会才勉强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一同上楼，坐在雅座之内，言镇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对他道：“我答应过分你一半。”
阵贝手指搭在花径之上，荷之清香扑鼻而来，笑道，“谢过王爷，那阵贝也付一半的钱吧。”
“不过一两金子罢了。”言镇摆手，看着阵贝愣在那里，片刻之后眼里尽是戏谑的笑意，便皱眉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阵贝垂首笑着回话，纵然是他，到底还是皇室中人，不识人间饥苦。
“阵贝。”语气微沉，却是装出来的微沉，想了想，才恍然大悟，“该不会……”他大概是被人当作冤大头了，心中略略有些不快，却又失笑。
阵贝道出实情，“一两金子，可买五船有余。”
言镇摇首道，复又叹气，“果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手指轻敲在桌面之上，看着楼下波碧荡漾，又是一笑，半是自嘲半是好笑，微挑起的眼慢慢落在阵贝的脸上，倒让阵贝觉得这话里还有话。
顿了顿，言镇似是转开话题，“今年本不准备去漠北行宫，不过，父皇还是决定这几日就出发。”
阵贝淡淡回应，“今年京内的确比起往年更加炎热。”
言镇挑眉，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慢慢说道，“这次言方陪着。”往年是他与李步涵同陪，今年的情况与往年自是大不同，这样的旨意下来，言镇的失势愈发的明显起来，而向来走动频繁的两家已是少了许多的往来。
“以六王爷现如今的身体，断不能在京里坐总，自然是要王爷留下。”
言方的身体自从夏祭之后愈发的差了，齐异翎当初配的药实为饮鸠止渴，本是要三个月的休养现在更是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何况现在言方的心性……，想到这里，言镇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那你呢。”
“阵贝不知。”
“今年你也不能去。”九王爷眯眼一笑，撑着下巴说道，眼落在放罢一旁的粉荷之上，荷香满楼。

18

不能去也是一件好事。
坐在往通州的船上，阵贝心里暗暗忖着。
此次九王爷的意思仍旧是简装出行，不过并不能同在京里那样的习惯，独来独往，便带上了几名侍卫，由莫门宇带着守在船舱门。
只是这本不是奢华的船，便显得露挤了些。
言镇手里摇了摇扇子，冲着他笑了笑。
阵贝微微垂头示意，心里的狐疑自从京里出来，到现在还是未曾减过半分，皇上到了漠北行宫，京里再怎么说也是九王爷坐总，现如今这风风火火的到了通州，京里便无人，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