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的女儿-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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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面朝下躺着，脸靠在我的枕头上。“算了！”她的声音有点模糊，“这也没什么。反正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很丑。我们只会继续过这种丑不拉叽的生活。”

*

结果希拉莉所说的意外惊喜是要跟她的爸妈共进午餐。她努力保持神秘，带我去搭地铁，换车换了大概一千次，兴奋得不得了，好像我们是要去见总统一样。我则是努力不要露出失望的表情。亏我之前还这么兴奋，想象好多很棒的行程，比如说去逛街血拼啦，去百老汇看戏啦，或是去卡内基音乐厅听演奏会啦！那些我以前读过、梦想着要去的地方，比如说帝国大厦，还有洛克斐勒广场的溜冰场。

“这是我爸妈住的地方。”希拉莉手指着一栋雪白的大楼，前面还有一整排常绿树当做装饰。

大楼的黄铜大门闪闪发光，好像专门雇了人整天擦拭，好让门板随时这么亮。

“他们在等我们吃午餐。”

希拉莉的家豪华到超乎我的想象；我不知道原来这种房子真的存在。我的衬衫在达菲的镜子里面看起来还好，可是现在看起来好旧。

今年十一月格外温暖，起码这样我就不必穿上外套，挂在手上，上面口袋的破洞就不会被看到了。

我摸摸头发，想看看是不是有发夹松了。四层楼都是窗户，窗玻璃上面有黑色的窗框，把玻璃分隔成小小的方形；窗户擦得闪闪发亮。

“你住哪一层楼？”

希拉莉笑了，“整栋楼啊！这是我家。”

“哇！”我停不下来，只能一直惊叹。左边有河水的波光。“那是什么？”

“东河啊！”希拉莉微笑，头偏在一边说：“你没来过曼哈顿岛啊？”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说我甚至不知道曼哈顿的存在。我以为我们在纽约市。“应该吧，应该没来过。”

5。露露（6）

“这是萨顿广场。”希拉莉牵起我的手。

希拉莉的爸妈对我打个招呼，好像我是红发安妮似的。我一点也不想告诉他们我的背景，不想打坏了他们对我的印象。萨克斯先生和太太的打扮，就是我想象中爸爸妈妈应该会穿的衣服：萨克斯先生穿着咖啡色的花呢西装和领带，萨克斯太太穿着金黄色的洋装，衣服很合身。

他们两个让我想到林赛市长先生和市长夫人。希拉莉的爸妈看起来就是那种完美的夫妻，牙齿整齐洁白、发型一丝不苟。

餐厅里面到处都是玻璃，只有蓝白两色，看起来又舒服又干净。在我的世界里面，所有的房间都是难看的、黯淡的米黄色。我在桌边落坐，准备好要有样学样，看希拉莉的动作跟着做。希拉莉伸手打开一条布餐巾，餐巾烫得很平整，好像妈妈的老邻居提妮烫的一样。希拉莉把餐巾铺在大腿上，我依样画葫芦，把餐巾放在发抖的大腿上。

萨克斯太太摇摇一个银色的小铃。一个女仆在我身后出现：“小姐？”她问。

萨克斯太太对我点点头说：“露露，玛莉问你要不要面包。”

我抬起头，玛莉手上有个银色的圆盘，上面都是胖胖的白面包卷。我清清喉咙，希望自己的声音很正常，“要，麻烦你了。”

玛莉在晚餐盘子旁边的小餐盘上面放了一个面包卷。桌上都是大小不同的盘子：玛莉放奶油块的小碟子、放面包的小盘子，还有上面放其它盘子的盘子，也有上面放碗的盘子。盘子旁边有三枝叉子、两枝汤匙、两把餐刀。桌上的银制餐具吃十顿饭都绰绰有余，到底要这么多餐具干什么？

萨克斯先生对我笑，点头的样子好像很高兴，真不了解他是在高兴什么。

“好啦，我女儿当你的大姐姐当得如何？”

希拉莉摇头，“爹地，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在达菲，她们管我们叫做大朋友。”

“大朋友啊？好吧，听起来有点《寂寞之井》的味道。”

“爹地是文学教授。”希拉莉说，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她爸的意思。”爹地，露露很喜欢看书。”

我点头，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爱看书的人。“希拉莉对我很好，是很棒的朋友。”我最后总算开口挤出这几个字。

“太好了！”萨克斯先生说：“小希，应该给她一些你看过的书。”玛莉忙着从一个银色的大盖碗里面舀汤，先在萨克斯太太的碗里添了汤，然后是希拉莉的，再来是我的，最后才是萨克斯先生。

没人拿汤匙。在达菲，头一个从盘子里拿菜吃的人吃完饭，最后一个拿菜的人可能都还没开动。最后萨克斯太太总算拿起一枝大汤匙探进汤盘里面，其它的人也跟着照办。我小心喝汤，提醒自己要是不小心把汤汁洒出来，就会有糟糕的后果，好像不这样就可能会有炸弹爆炸一样。

“你喜欢看什么类的书？”萨克斯先生问。

“我喜欢看传记。”传记听起来很厉害。

“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啊？”

我整个人僵住，想不起来到底看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看了《上帝你在吗？我是玛格丽特》（Are　You　There　God？　It’s　Me；　Margaret）。老实说，要我坦承自己看这样平凡无奇的书，不如要我死了算了。萨克斯家人盯着我看，好像自己看着午餐时间表演的当家花旦似的。

“玛丽居里的传记。”我说。

“啊，我还以为你会说‘居里夫人的书’。除非她是自己动笔写的，是吧？”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应该叫做自传才对。”我回答。“这样没错吧？”

5。露露（7）

萨克斯先生笑的样子，好像发明放射线的人是我。“没错，就是这样。我想布鲁克林区的学校毕竟不是太糟，你说是吧，露露？”

我还在想到底是要说对还是不对，不过希拉莉这时候拔刀相助。

“爹地，不要再逗人家了啦！”

“的确。不过我很高兴我们缴的税都花在正当的地方。”

萨克斯太太想假装自己没盯着我看，但是我知道她在观察我吃东西的样子。我注意到她喝汤的方式跟我很不一样：汤匙往外舀、动作很小，抬起的汤碗也朝外。我放下汤匙，觉得自己喝够了。

“露露，嗯，这名字并不常见。”萨克斯先生两手抱胸往后靠在椅背上。

“是谁取的？”

希拉莉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她以前从来就没问过我的出身，不过从她的表情看来，我猜她大概知道我的来历。

“我的真名是露意丝，露露是小名。”

“啊！这样啊，我也叫我女儿小希。”萨克斯先生两手手指交叉，指尖顶着下巴说：“露露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只希望自己知道应该怎么改变话题。“我爸妈说，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眼睛让他们想到小露露，就是卡通里面的小露露。”

我没告诉他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妈妈跟提妮在客厅喝咖啡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偷听到了：“她看起来真是恐怖，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婴儿。安静得不得了！眼睛又圆又黑，简直像黑洞似的，跟小露露一样！”

没人说话。或许他们想起来我为什么会去住孤儿院。萨克斯太太拍拍我的手说：“亲爱的，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大大吐了一口气，脸上的微笑比平常的更灿烂一点。我努力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梅莉一样可爱又有人缘。希拉莉是独生女，她说她妈妈生了她以后就没办法再怀孕了。希拉莉以前说过，说自己老是希望有个妹妹。

“我真希望你们能见见梅莉。”我说：“梅莉是我妹妹。她很可爱，大家都这样说。”

“我确定她一定很可爱。”萨克斯太太对着玛莉点头，我现在知道这是端下一道菜上来的意思。悟力高是很重要的。

“大家都很喜欢梅莉。”我说。

“或许我们应该找机会见面。”萨克斯太太微笑，我只觉得好像有善良慈悲的金光在她身上闪耀。

我点点头。梅莉只要不乱发脾气，一定能把这家人迷倒。梅莉现在很少使性子了，大概一年一次吧！不过她在这里应该不敢，只要我说萨克斯家的人能把我们弄出达菲就好。

“希拉莉说过你是拼字游戏的高手。”萨克斯先生说：“来玩一局如何？”

“这样很好。”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学他们说话的方式，显然是希望自己听起来像个萨克斯家族的人，也希望自己变成他们家的人。

萨克斯家的拼字游戏组跟他们家所有的东西一样漂亮，这跟达菲的那一组完全不同，这一组的字母上面没有污渍，拼字板上面也没有涂鸦。字母是酒红色的，漂亮的拼字板上面还有特别的小格子可以把字母的小方块固定。

我们坐在客厅里面，不过他们不说客厅，说这是起居室。我纳闷那到底只是客厅的另一个说法、一个比较好听的名字，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起居室里面到处都是椅子，椅子旁边还有小桌子搭配。角落里面有一张方桌，旁边围绕着四张椅子。我们在那里坐了下来，好像一家人一样。

我很专心玩，想尽全力做最好的表现。我很少练习，在达菲，大家都只喜欢看电视。我通常是自己一个人玩拼字游戏，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5。露露（8）

我瞪着眼前的字母，知道这一堆字母里面一定起码能拼出一个词来，只要用力想出是哪个词就好。

花太多时间了！他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一定只是不想赶我走，想表现出对我很好的样子。可是我很聪明，我想说，你们看！

我拼出“农业”两个字。

应该放在哪里？我只觉得脖子上有汗水滴下来。门厅里面的老爷钟响了。萨克斯太太坐着，两手在身前迭好。

希拉莉把面前的字母换个位置，发出清脆的声音。萨克斯先生看着我，好像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的样子。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很喜欢我，那眼神是爸爸看着女儿的眼神，让我想到故事书小魔女南希德鲁（Nancy　Drew）的爸爸卡森：既稳重又有智慧。

噢，我看出来了！我把拼出来的字换个位置，一下子拼出”农业”和”业已”两个词。

“太棒了，露露！真是太厉害了！”萨克斯先生说。“你看！她所有的字母都用到了耶！多加五十分！”

“看看到底总分多少，亲爱的，你算一算。”萨克斯太太看起来很骄傲的样子。希拉莉没说错，这的确很棒。

我赢了，而且他们也没让我。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很兴奋。我在心里想象着冬天晚上在壁炉前玩游戏的样子。或许萨克斯先生还会一边玩一边抽烟斗之类的。梅莉可以学怎么玩拼字游戏。梅莉很聪明，大家都喜欢梅莉，没人不喜欢长得可爱的小女孩。

我坐着不动，纳闷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希望萨克斯太太会说：“亲爱的，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然后萨克斯先生说：“晚一点我会开车送你回去。”

“真厉害！也玩得差不多了。”萨克斯先生说：“露露，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拜托，拜托让我留下来。

“你走之前，”萨克斯太太开口了。

“你走之前，要不要看看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

“去厨房找玛莉吧！我要她收拾了一袋毛衣。是以前希拉莉的衣服，我们留到现在。那些都是很好的毛衣，我舍不得丢。”萨克斯太太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与其跟别的东西一起捐出去，不知道会到谁手上，起码这样我知道毛衣是捐给很好的人。”

萨克斯家的人叫了出租车送我回去。萨克斯先生在我手里塞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这实在太多了。不过十块对他来说没差，说不定他一次捐款就是好几百，眼睛眨都不眨。我在六点的时候回到达菲。这时候我谁都不想见。我到了地下室，想躲在没人会去的旧图书室里面，结果却碰到凯莉和她的狐群狗党在浴室里面抽烟。

“噢！看是谁回来啦？大学小姐带你去帮大学男生吹喇叭吗？”

“闭上你的嘴。”

凯莉挡住我的去路，“谁敢这样叫我闭嘴就闭嘴啊？你吗？怎么样？你要用书砸我吗？”凯莉还看看她的同党想要博得赞许的掌声。

没什么大脑的艾波笑咧了嘴，眼睛周围的黑眼线都陷进肉墩墩的胖脸里面去了。茉琳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她们的小喽啰丽塔在旁边晃来晃去。

“让开，凯莉。”

凯莉比出一根手指点点我的胸膛说：“最近没穿胸罩呀？该不会是因为你是自由解放的现代女性吧，啊？”

我的平胸好像让凯莉很乐；凯莉胸前垂着一副恶心的胸部，发育的胸部显然让她很骄傲。“滚开！”我说，一边用力拍开她的手指。

艾波指着我说：“我敢说她连A罩杯都装不满啦！”

“你穿了胸罩吗？”茉琳问，她长满了青春痘的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化妆品。

5。露露（9）

“你长了脑袋了吗？”我问。

“应该要你爸从监狱给你寄一件胸罩来吧，嗯？”

艾波把脸凑过来，那种洒了太多珍纳提香水和吃过热狗的酸臭味让我好想吐。

“你呢？杀人犯的女儿？你长了奶子了没？”凯莉往后靠在门上说：“茉琳，你要不要帮她弄给大家看看啊？”

丽塔靠过来，“然后就轮到你妹了！”

“你以后敢动我妹试试看，我铁定宰了你！丑八怪！”

我的眼神凶恶，表示我字字当真。丽塔向后退。

“继续啊！没人会听到啦！大家都在楼上看电视。”凯莉把茉琳往我的方向推过来。

茉琳抓住我的衬衫领口用力扯，领口拉脱，露出我里面白色胸罩的上缘，还扯掉两颗钮扣。

我用力踢，踢中她的小腿骨。

“贱人！”茉琳说，我努力想挣脱。

“她说不定还穿少女胸罩咧！”艾波的笑声像驴子一样。

“果然没错，杀人犯的女儿当然还是处女。”凯莉说：“谁要这么小的奶啊？”

“继续拉啊，茉琳。”艾波听起来很兴奋，“整个脱掉啦！”

“贱胚！”我用力抬脚踢，但是茉琳躲开，从后面抓住我。艾波伸手扯我的上衣。

“该死的滚开！不然我杀了你，茉琳！”我重重地架了她一记拐子，她大概比我矮三吋，所以刚好正中她的肩膀。

“妈的！”茉琳大吼：“抓住她！”

凯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看起来很吓人的折迭小刀，把刀子亮出来，拿刀压在我的脖子上，刀尖抵着我的皮肤，”不许动！”

“你死定了！”我咕哝着说，一边努力想挣脱，挣脱抵着我的刀尖、挣脱抓住我的茉琳，还有凯莉。

茉琳冰冷瘦削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臂，一切感觉起来都这么尖锐又深刻：墙壁剥落的米白色油漆、咖啡色的排水管，还有墙角该倒了的垃圾桶，一面墙上还挂着一面黑板，是她们试图盖住一面墙，好让涂鸦看起来少一点，墙上就有一句话潦草地写着：操你妈的贱人！去你的去你的，全都去死！

尖锐的刀锋顶着我喉咙上柔软的皮肉，我抬腿一踢，一脚踢上凯莉那贱胚的肚子；凯莉往后倒，我跳到她身上用力掐住她的脖子，手指很清楚地感受到她颈子上的脉动和血管。我把一边膝盖重重压在她的胸膛上。

“你他妈的放开她！”茉琳尖叫，从后面踢我。

艾波大吼：“凯莉，快用刀啊！”

“露露，给我起来！”茉琳说：“不然我他妈的杀了你！”

凯莉的眼泪直流，呛得不能呼吸。

“够了！”艾波大吼，从后面抓住我。

说时迟那时快，门碰地一声打开，回音响遍房内。走进来的是柯恩太太，周末来的社工。

“露露，立刻给我放开凯莉！”柯恩太太抓住我的肩膀。

凯莉还躺在地上咳个不停。艾波和茉琳这时候已经换上一副放空的表情。

“别费事藏刀子了，凯莉，我早就看到了。”柯恩太太盯着我看，好像注意到我的上衣撕破了。

“她要掐死我耶！”凯莉摸着脖子，上面红色的掐痕像项链一样。

“你还好吧？”柯恩太太听起来不是真的很在乎的样子。

“我们只是无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