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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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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人说好要在“寅时”未尽——就是五点钟——以前“迎材”,把寿木抬到杜府。因此杜家管事只肯等到五点以前,而江泰从头晚五点跑出去交涉借款到现在还未归来。曾文彩一面焦急着丈夫的下落,同时又要到上房劝慰父亲,一夜晚随时出来,一问再问,到处去打电话,派人找,而江泰依然是毫无踪影。其余的人看到老太爷这般焦灼,也觉得不好不陪,自然有的人是诚心诚意望着江泰把钱借来,好把杜家这群狼虎一般的管事赶走。有的呢,只不过是嘴上孝顺,倒是怕江泰归来,万一借着了钱,把一笔生意打空了。同时在这夜晚,曾家也有的人,暗地在房里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流着眼泪又怀着喜悦,抱着哀痛的心肠或光明的希望,追惜着过去,憧憬未来,这又是属于明日的“北京人”的事,和在棺木里打滚的人们不相干的。

〔在这间被凄凉与寒冷笼住了的屋子里,文清痴了一般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杭绸旧棉袍,两手插在袖管里不做声。倦怠和绝望交替着在眼神里,眉峰间,嘴角边浮移,终于沉闷地听着远处的更锣声,风声,树叶声,和偶尔才肯留心到的,身旁思懿无尽无休的言语。

〔思懿换了一件蓝毛噶的薄棉袍,大概不知已经说了多少话,现在似乎说累了,正期待地望着文清答话。她一手拿着一碗药,一手拿着一只空碗,两只碗互相倒过来倒过去,等着这碗热药凉了好喝,最后一口把药喝光,就拿起另一杯清水漱了漱口。

曾思懿(放下碗,又开始——)好了,你也算回来了。我也算对得起曾家的人了。(冷笑)总算没叫我们那姑奶奶猜中,没叫我把她哥哥逼走了不回来。

〔文清厌倦地抬头来望望她。

曾思懿(斜眼看着文清,似乎十分认真地)怎么样?这件事?——我可就这么说定了。(仿佛是不了解的神色)咦,你怎么又不说话呀?这我可没逼你老人家啊!

曾文清(叹息,无可奈何地)你,你究竟又打算干什么吧?

曾思懿(睁大了眼,像是又遭受不白之冤的样子)奇怪,顺你老人家的意思这又不对了。(做出那“把心一横”的神气)我呀,做人就做到家,今天我们那位姑奶奶当着爹,当着我的儿女,对我发脾气,我现在都为着你忍下去!刚才我也找她,低声下气地先跟她说了话,请她过来商量,大家一块儿来商量商量——

曾文清(忍不住,抬头)商量什么?

曾思懿咦,商量我们说的这件事啊?(认定自己看穿了文清的心思,讥刺地)这可不是小孩子见糖,心里想,嘴里说不要。我这个人顶喜欢痛痛快快的,心里想要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可不爱要吃羊肉又怕膻气的男人。

曾文清(厌烦)天快亮了,你睡去吧。

曾思懿(当作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语气)我刚才就爽爽快快跟我们姑奶奶讲,——

曾文清(惊愕)啊!你跟妹妹都说了——

曾思懿(咧咧嘴)怎么?这不能说?

〔文彩由书斋小门上。她仍旧穿着那件驼绒袍子,不过加上了一件咖啡色毛衣。一夜没睡,形容更显憔悴,头发微微有些蓬乱。

曾文彩(理着头发)怎么,哥哥,快五点了,你现在还不回屋睡去?曾文清(苦笑)不。

曾文彩(转对思,焦急地)江泰回来了没有?

曾思懿没有。

曾文彩刚才我仿佛听见前边下锁开门。

曾思懿(冷冷地)那是杜家派的杠夫抬寿木来啦。

曾文彩唉!(心里逐渐袭来失望的寒冷,她打了一个寒战,蜷缩地坐在那张旧沙发里)哦,好冷!

曾思懿(谛听,忍不住故意的)你听,现在又上了锁了!(提出那问题)怎么样?(虽然称呼得有些硬涩,但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妹妹,刚才我提的那件事,——

曾文彩(心里像生了乱草,——茫然)什么?

曾思懿(谄媚地笑着瞟了文清一眼)我说把愫小姐娶过来的事!

曾文彩(想起来,却又不知思懿肚子里又在弄什么把戏,只好苦涩地笑了笑)这不大合适吧。

曾思懿(非常豪爽地)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亲热地)妹妹,您可别把我这个做嫂子的心看得(举起小手指一比)这么“不丁点儿”大,我可不是那种成天要守着男人,才能过日子的人。“贤慧”这两个字今生我也做不到,这一点点度量我还有。(又谦虚地)按说呢,这并谈不上什么度量不度量,表妹嫁表哥,亲上加亲,这也是天公地道,到处都有的事。

曾文彩(老老实实)不,我说也该问问愫表妹的意思吧。

曾思懿(尖刻地笑出声来)嗤,这还用的着问?她还有什么不肯的?我可是个老实人,爱说个痛快话,愫表妹这番心思,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得出来。表妹道道地地是个好人,我不喜欢说亏心话。那么(对文清,似乎非常恳切的样子)“表哥”,你现在也该说句老实话了吧?亲姑奶奶也在这儿,你至少也该在妹妹面前,对我讲一句明白话吧。

曾文清(望望文彩,仍低头不语)

曾思懿(追问)你说明白了,我好替你办事啊!

曾文彩(仿佛猜得出哥哥的心思,替他说)我看这还是不大好吧。

曾思懿(眼珠一转)这又有什么不大好的?妹妹,你放心,我决不会委屈愫表妹,只有比从前亲,不会比以前远!(益发表现自己的慷慨)我这个人最爽快不过,半夜里,我就把从前带到曾家的首饰翻了翻,也巧,一翻就把我那副最好的珠子翻出来,这就算是我替文清给愫表妹下的定。(说着由小桌上拿起一对从古老的簪子上拆下来的珠子,递到文彩面前)妹妹,你看这怎么样?

曾文彩(只好接下来看,随口称赞)倒是不错。

曾思懿(逐渐说得高兴)我可急性子,连新房我都替文清看定了,一会袁家人上火车一走,空下屋子,我就叫裱糊匠赶紧糊。大家凑个热闹,帮我个忙,到不了两三天,妹妹也就可以吃喜酒啦。我呀,什么事都想到啦,——(望着文清似乎是嘲弄,却又像是赞美的神气)我们文清心眼儿最好,他就怕亏待了他的愫表妹,我早就想过,以后啊,(索性说个畅快)哎,说句不好听的话吧,以后在家里就是“两头大”,(粗鄙地大笑起来)我们谁也不委屈谁!

曾文彩(心里焦烦,但又不得不随着笑两声)是啊,不过我怕总该也问一问爹吧?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似乎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睡眼矇眬的,衣服都没穿整齐。

张顺(进门就叫)大奶奶!

曾思懿(不理张顺,装做没听清楚彩的话)啊?

曾文彩我说该问问爹吧。

曾思懿(更有把握地)嗤,这件事爹还用着问?有了这么个好儿媳妇,(话里有话)伺候他老人家不更“名正言顺”啦吗?(忽然)不过就是一样,在家里爱怎么称呼她,就怎么称呼。出门在外,她还是称呼她的“愫小姐”好,不能也“奶奶,太太”地叫人听着笑话。——(又一转,瞥了文清一眼)其实是我倒无所谓,这也是文清的意思,文清的意思!(文清刚要说话,她立刻转过头来问张)张顺,什么事?

张顺老太爷请您。

曾思懿老太爷还没有睡?

张顺是,——

曾思懿(对张)走吧!唉!

〔思懿急匆匆由书斋小门下,后面随着张顺。

曾文彩(望着思走出去,才站起来,走到文清面前,非常同情的声调,缓缓地)哥哥,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曾文清(望着她,摇摇头,又失望地出神)

曾文彩我给你拿点枣泥酥来。

曾文清(连忙摇手,烦躁地)不,不,不,(又倦惫地)我吃不下。

曾文彩那么哥哥,你到我屋里洗洗脸,睡一会好不好?

曾文清(失神地)不,我不想睡。

曾文彩(想问又不好问,但终于——)她,她这一夜晚为什么不让你到屋子里去?

曾文清(惨笑)哼,她要我对她赔不是。

曾文彩你呢?

曾文清(绝望但又非常坚决的神色)当然不!(就合上眼)

曾文彩(十分同情,却又毫无办法的口气)唉,天下哪有这种事,丈夫刚回来一会儿,好不到两分钟,又这样没完没了地——

〔外面西风呼呼地吹着,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她的面色也因为一夜的疲倦而显得苍白,眼睛也有些凹陷。她披着一件大棉袄,打着呵欠走进来。

陈奶妈(看着文清低头闭上眼靠着,以为他睡着了,对着文彩,低声)怎么清少爷睡着了?

曾文彩(低声)不会吧。

陈奶妈(走近文,文依然合着眼,不想做声。陈看着他,怜悯地摇摇头,十分疼爱地,压住嗓子回头对彩)大概是睡着啦。(轻轻叹一口气,就把身上披的棉袄盖在他的身上)

曾文彩(声音低而急)别,别,您会冻着的,我去拿,(向自己的卧室走)——

陈奶妈(以手止住文彩,嘶着声音,匆促地)我不要紧。得啦,姑小姐,您还是到上屋看看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焦灼地)怎么啦?

陈奶妈(心痛地)叫他躺下他都不肯,就在屋里坐着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直问姑老爷回来了没有?姑老爷回来了没有?

曾文彩(没有了主意)那怎么办?怎么办呢?江泰到现在一夜晚没有个影,不知道他跑到——

陈奶妈(指头)唉,真造孽!把彩拉到一个离文清较远的地方,怕吵醒他)说起可怜!白天说,说把寿木送给人家容易;到半夜一想,这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会就要让人拿去,——您想,他怎么会不急!怎么会不——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

张顺姑奶奶!

陈奶妈(忙指着似乎在沉睡着的文清,连连摇手)

张顺(立刻把声音放低)老太爷请。

曾文彩唉!(走到两步,回头)愫小姐呢?

陈奶妈刚给老爷子捶完腿。——大概在屋里收拾什么呢。

曾文彩唉。

〔文彩随着张顺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风声稍缓,树叶落在院子里,打着滚,发出沙沙的声音,更锣声渐渐地远了,远到听不见。隔巷又传来卖“硬面饽饽”苍凉单沉的叫卖声。

〔陈奶妈打着呵欠,走到文清身边。

陈奶妈(低头向文清,看他还是闭着眼,不觉微微叫出,十分疼爱地)可怜的清少爷!

〔文清睁开了眼,依然是绝望而厌倦的目光,用手撑起身子,——陈奶妈(惊愕)清少爷,你醒啦?

曾文清(仿佛由恹恹的昏迷中唤醒,缓缓抬起头)是您呀,奶妈!

陈奶妈(望着清,不觉擦着眼角)是我呀,我的清少爷!(摇头望着他,疼惜地)可怜,真瘦多了,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曾文清(含含糊糊地)嗯,奶妈。

陈奶妈唉,我的清少爷,这些天在外面真苦坏啦!(擦着泪)愫小姐跟我没有一天不惦记着你呀。可怜,愫小姐——

曾文清(忽然抓住陈奶妈的手)奶妈,我的奶妈!

陈奶妈(忍不住心酸)我的清少爷,我的肉,我的心疼的清少爷!你,你回来了还没见着愫小姐吧?

曾文清(说不出口,只紧紧地握住陈奶妈干巴巴的手)奶妈!奶妈!

陈奶妈(体贴到他的心肠,怜爱地)我已经给你找她来了。

曾文清(惊骇,非常激动地)不,不,奶妈!

陈奶妈造孽哟,我的清少爷,你哪像个要抱孙子的人哪,清少爷!

曾文清(惶惑)不,不,别叫她,您为什么要——

陈奶妈(看见书斋小门开启)别,别,大概是她来了!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

〔她换了一件黑毛中的袍子,长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冷静的神色,大的眼睛里稍稍露出难过而又疲倦的样子,像一个美丽的幽灵轻轻地走进房来。

〔文立刻十分激动地站起来。

愫方陈奶妈!

陈奶妈(故意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愫小姐还没睡呀?

愫方嗯,(想不出话来)我,我来看看鸽子来啦。(就向搁着鸽笼的桌子走)

陈奶妈(顺口)对了,看吧!(忽然想起)我也去瞅瞅孙少爷孙少奶奶起来没有?大奶奶还叫他们小夫妻俩给袁家人送行呢。(说着就向外面走)

曾文清(举起她的棉袄,低低的声音)您的棉袄,奶妈!

陈奶妈哦!棉袄,(笑对他们)你们瞧我这记性!

〔陈拿着棉袄,搭讪着由书斋小门下。

〔天未亮之前,风又渐渐地刮大起来,白杨树又像急雨一般地响着,远处已经听见第一遍鸡叫随着风在空中缭绕。

〔二人默对半天说不出话,文清愧恨地低下头,缓缓朝卧室走。

愫方(眼睛才从那鸽笼移开)文清!

曾文清(停步,依然不敢回头)

愫方奶妈说你在找——

曾文清(转身,慢慢抬头望愫)

愫方(又低下头去)

曾文清愫方!

愫方(不觉又痛苦地望着笼里的鸽子)

曾文清(没有话说,凄凉地)这,这只鸽子还在家里。

愫方(点头,沉痛地)嗯,因为它已经不会飞了!

曾文清(愣一愣)我——(忽然明白,掩面抽咽)

愫方(声音颤抖地)不,不——

曾文清(依然在哀泣)

愫方(略近前一步,一半是安慰,一半是难过的口气)不,不这样,为什么要哭呢?

曾文清(大恸,扑在沙发上)我为什么回来呀!我为什么回来呀!明明晓得绝不该回来的,我为什么又回来呀!

愫方(哀伤地)飞不动,就回来吧!

曾文清(抽咽,诉说)不,你不知道啊,——在外面——在外面的风浪——

愫方文清,你(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文清)——

曾文清啊!

愫方这是那箱子的钥匙。

曾文清(不明白)怎么?

愫方(冷静地)你的字画都放在那箱子里。(慢慢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曾文清(惊惶)你要怎么样啊,愫方!——

〔半晌。外面风声,树叶声,——

愫方你听!

曾文清啊?

愫方外面的风吹得好大啊!

〔风声中外面仿佛有人在喊着:“愫姨!愫姨!”

愫方(谛听)外面谁在叫我啊?

曾文清(也听,听不清)没,没有吧?

愫方(肯定,哀徐地)有,有!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对愫,似乎在讥讽,又似乎是一句无心的话)啊,我一猜你就到这儿来啦!(亲热地)愫表妹,我的腰又痛起来啦,回头你再给我推一推,好吧?嗐,刚才我还忘了告诉你,你表哥回来了,倒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了。

曾文清(窘极)你——

曾思懿(不由分说,拿起桌上那副珠子,送到愫方面前)你看这副珠子多大呀,多圆哪!

曾文清(警惕)思懿!

〔张顺由通书斋小门上,在门口望见主人正在说话,就停住了脚。曾思懿(同时——不顾文清的脸色,笑着)你表哥说,这是表哥送给表妹做——

曾文清(激动地发抖,突然爆发,愤怒地)你这种人是什么心肠呕!

〔文清说完,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思懿文清!

〔卧室门砰地关上。

曾思懿(脸子一沉,冷冷地)哎,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当太太的还该怎么做啦!

张顺(这时走上前,低声)大奶奶,杜家管事说寅时都要过啦,现在非要抬棺材不可了。

曾思懿好,我就去。

〔张顺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思懿(突然)好,愫表妹,我们回头说吧。(向通书斋的小门走了两步,又回转身,亲热地笑着)愫表妹,我怕我的胃气又要犯,你到厨房给我炒把热盐熓熓吧。

愫方(低下头)

〔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愫方(呆立在那里,望着鸽笼)

〔外面风声。

〔瑞贞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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