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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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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圆(放下水桶,故意沉稳地)在屋里画“北京人”呢。(突然大叫一声猫捉耗子似的把曾霆捉住)你跑?看你跑到哪里?
曾霆(笑得狼狈)你,你放掉我。
袁圆(兴奋地)走,我们出去算账。
曾思懿(大不高兴)袁小姐!
袁圆走!
曾文清(笑嘻嘻地)袁圆,你要一个东西不?
袁圆(突想起来,不觉放掉曾霆)啊,曾伯伯,你欠了我一个大风筝,你说你有,你给我找的。
曾文清(笑着)秋天放不起风筝的。
袁圆(固执)可你答应了我,我要放,我要放!
曾文清(微笑)我倒是给你找着一个大蜈蚣。
袁圆(跳起来)在哪儿?(伸手)给我!
曾文清(不得已)蜈蚣叫耗子咬了。
袁圆(黠巧地)你骗我。
曾文清有什么法子,耗子饿极了,蜈蚣上的浆糊都叫耗子吃光了。
袁圆(顿足)你看你!(眼里要挂小灯笼)
曾文清(安慰)别哭别哭,还有一个。
袁圆(泪光中闪出一丝笑容)嗯,我不相信。
曾文清霆儿,你到书房(指养心斋)里把那个大金鱼拿过来。
曾霆(几乎是跳跃地)我拿去。
曾思懿(吼住他)霆儿,跳什么?
〔曾霆又抑压自己的欢欣,大人似的走向书斋。
袁圆(追上去)曾霆!(拉着他的手)快点,你!(把他拉到书里,瞥见那只五颜六色上面有些灰尘的风筝,忍不住惊喜地大叫一声)啊,这么大!(立刻就要抢过来)
曾霆(脸上也浮起异常兴奋的笑容,颤抖地)你别拿,我来!(举起那风筝)
袁圆(争执)你别拿,我来!
曾霆你毛手毛脚地弄坏了。
袁圆(连喊)我来!我来!你爹爹为我糊的。
〔二人都在争抢着那金鱼。
曾思懿(同时)霆儿!
曾霆(喘着气喊)不,不!(目不转睛望着她,兴奋而快乐地和袁圆争抢。十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握着那风筝的竹篾,被圆儿粗壮的手腕左右摇,几乎按不住那风筝)
袁圆(同时不住地叫)我来,我来!
曾霆(蓦然大叫一声,放下那风筝,呆望自己流血的手指)
袁圆(吃一惊)怎么?
曾思懿(埋怨)你看!(走到他面前申斥)你看出了血了!
曾文清(望着霆)扎破了?
曾霆(握着手指)嗯。
袁圆(关怀地)痛不痛?
曾霆(惶惑)有一点。
曾思懿(握着霆)快去,上点七釐散。
袁圆(满有把握地)不用!(徒然低下头吮吸他手上的伤口)
曾霆(吃了一惊)啊!(一阵感激的兴奋在脸上掠过,他忸怩地绝母亲的手)妈,不用了,妈——
袁圆(唾出一口涎水,愉快地把他的手放开)得,还痛不痛?
曾霆(恧然低声)不痛了。
袁圆(指着那受伤的手指,仿佛对那手指说话)哼,你再痛我一斧头把你砍下来。
曾文清(开玩笑)好凶!
袁圆(突然由地上提起那桶凉水)
曾霆曾思懿(同时紧张)啊!
袁圆(对霆笑着)饶了你,这一桶水我不泼你了。(推着他)走,我们放风筝去。(霆立刻顺手拿起风筝)再见!曾妈妈。
〔圆儿跳跳蹦蹦地推着曾霆出了门,水洒了一地。
曾思懿霆儿!
曾文清(解劝地)让他们去吧!
曾思懿你别管!(对外)霆儿!
〔霆儿只好又从外面走进来,后随那莫名其妙的袁圆。
曾霆(望着母亲)
曾思懿(端起那碗参汤)把这碗参场喝了它,你爹不喝了。
袁圆(圆眼一睁惊讶地羡慕)参汤!
曾霆我不喝!
曾思懿(厉声)喝掉!
曾霆(拿起就喝了一口,立刻吐出)真的,坏了。
曾思懿胡说!(自己拿过来尝了一口,果然觉得口味不对,放下)哼!
〔这时袁圆顽皮地向霆招手,又轻悄悄颠着脚步推着霆的背走出。霆迈出门槛袁圆只差一步——
曾思懿(忽然)袁小姐!
袁圆(吃一惊)啊!(回头)
曾思懿你过来!
袁圆(走过来)干什么?
曾思懿(满脸笑容)今天我们家里请你同你父亲一同过来过节,你对他说过了么?
袁圆(白眼)请我们吃中饭?
曾思懿(异常讨好的神色)啊,特为请你这位顶好看的袁小姐。
袁圆(愣头愣脑)你胡扯!你们请的爸爸跟愫小姐,我知道。
曾思懿哪个说的?
袁圆(自负)江姑老爷跟我都说了。
曾思懿(和颜悦色)那么你想要新妈妈不?
袁圆我没妈妈,我也不要。
曾思懿(劝导地)有妈好,你喜欢愫小姐做你的妈妈不?
袁圆(莫名其妙)我?
〔前院子里曾霆的声音:袁圆,快来,有风了!”
袁圆(冷不防递给思一个纸包)给你!
曾思懿(吃了一惊)什么?
袁圆爸爸给你的房租钱!
〔袁圆由通大客厅门跑下。
曾思懿(鄙恶)这种孩子,真是没家教!
曾文清(不安地)你,你跟江泰闹的什么把戏,你们要把愫方怎么样?曾思懿(翻翻眼)怎么样?人家要嫁人,人家不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侍候你们老太爷一辈子。
曾文清她没有说,你们怎么知道她要嫁人?
曾思懿(嘴角又咧下来)看不出来,还猜不出来!我前生没做好事,今生可要积积德,我可不想坑人家一辈子。
曾文清嫁人当然好,不过嫁给这种整天就懂研究死人脑袋壳的袁博士——
曾思懿她嫁谁有你的什么?你关的什么心?(恶毒地)你老人家是想当陪房丫头一块嫁过去,好成天给人家端砚台拿纸啊,还是给人家铺床叠被,到了晚上当姨老爷啊?
曾文清(气愤)你是人是鬼,你这样背后欺负人家?
曾思懿(也怒)你放屁!我问你是人是鬼,用着你这样偏向着人家!曾文清她是个老姑娘,住在我们家里,侍候爹这么些年——
曾思懿(索性说出来)我就恨一个老姑娘死拖活赖住在我们家里,成天画图写字,陪老太爷,仿佛她一个人顶聪明。
曾文清唉,反正我要走了,只要爹爹肯,你们——
曾思懿他不肯也得肯,一则家里没有钱,连大客厅都租给外人,再也养不住闲亲戚,再则(斜眼望着他,刻薄地)人家自己要嫁人,你不愿意她嫁呀……
曾文清(忍无可忍,急躁)谁说我不愿意她嫁?谁说我不愿意她嫁?谁说不愿意她嫁?
曾思懿(一眼瞥见愫小姐由养心斋的小门走进来,恰好猫弄老鼠一般,先诡笑起来)别跟我吵,我的老爷,人家愫小姐来了!
〔愫方这个名字是不足以表现进来这位苍白女子的性格的。她也就有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出身在江南的名门世家,父亲也是个名士。名士风流,身后非常萧条;后来寡母弃世,自己的姨母派人接来,从此就遵守母亲的遗嘱,长住在北平曾家,再没有回过江南。曾老太太在时,婉顺的愫小姐是她的爱宠;这个刚强的老妇人死后,愫方又成了她姨父曾老太爷的拐杖。他走到哪里,她必需随到哪里。在老太爷日渐衰颓的暮年里,愫方是他眼前必不可少的慰藉,而愫方的将来,则渺茫如天际的白云,在悠忽的岁月中,很少人为她恳切地想了一想。
〔见过她的人第一个印象便是她的“哀静”。苍白的脸上恍若一片明静的秋水,里面莹然可见清深藻丽的河床,她的心灵是深深埋着丰富的宝藏的。存心地坦白人的眼前,那丰富的宝藏也坦白无余地流露出来,从不加一点修饰。她时常幽郁地望着天,诗画驱不走眼底的沉滞。像整日笼罩在一片迷离离秋雾里,谁也猜不着她心底压抑着多少苦痛与哀愁。她是异常的缄默。〔伶仃孤独,多年寄居在亲戚家中的生活养成她一种惊人的耐性,她低着眉头听着许多刺耳的话。只有在偶尔和文清的诗画往还中,她似乎不自知地淡淡泄出一点抑郁的情感。她充分了解这个整日在沉溺中讨生活着的中年人。她哀怜他甚于哀怜自己。她温厚而慷慨,时常忘却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抚爱着和她同样不幸的人们。然而她并不懦弱,她的固执在她的无尽的耐性中时常倔强地表露出来。
〔她的服饰十分淡雅,她穿一身深蓝毛哔叽织着淡灰斑点的旧旗袍,宽大适体。她人瘦小,圆脸,大眼睛,蓦一看,怯怯的十分动人矜情,她已过三十,依然保持昔日闺秀的幽丽,说话声音,温婉动听,但多半在无言的微笑中静聆旁人的话语。
曾思懿(对着愫小姐,满脸的笑容)你看,愫妹妹,你看他多么厉害!临走临走,都要恶凶凶地对我发一顿脾气。(又是那一套言不由衷的鬼话)不知道的,都看我这样子像是有点厉害,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恶呢!知道的,都明白我是个受气包:我天天受他(指文)的气,受老爷子的气,受我姑奶奶姑老爷的气,(可怜的委屈样)连儿子媳妇的气我都受啊!(亲热地)真是,这一家子就是愫妹妹你,心地厚道,待我好,待我——
愫方(莫名其妙谛听这潮涌似的话,恬静地微笑着)
曾文清(忍不住,接过嘴去)爹起来了?
〔思才停止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愫方(安详地)姨父早起来了。(望见地上那张破碎的山水,弯身拾起)这不是表哥画的那张画?
曾思懿(又叨叨起来)是呀,就因为这张画叫耗子咬了,他老人家跟我闹了一早上啦。
愫方(衷心的喜意)不要紧,我拿进去给表哥补补。
曾文清(谦笑)算了吧,值不得。
曾思懿(似笑非笑对文眄视一下)不,叫愫妹妹补吧。(对愫)你们两位一向是一唱一和的,临走了,也该留点纪念。
愫方(听出她的语气,不知放下好,不放下好,嗫嚅)那我,我——
曾文清(过来解围)还是请愫妹妹动动手补补吧,怪可惜的。
曾思懿(眼一翻)真是怪可惜。(自叹)我呀,我一直就想着也就有愫妹妹这双巧手,针线好,字画好。说句笑话,(不自然地笑起来)有时想着想着,我真恨不得拿起一把菜刀,(微笑的眼光里突然闪出可怕的恶毒)把你这两只巧手(狠重)斫下来给我按上。
愫方(惊恐)啊!(不觉缩进去那双苍白的手腕)
曾文清你这叫什么笑话?
曾思懿(得意大笑)我可是个粗枝大叶,有嘴无心的人。(拿起愫小姐的手,轻轻抚弄着)愫妹妹,你可别介意啊,我心直口快,学不来一点文绉绉的秀气样子。我常跟文清说(邪睨着文清)我要是个男人,我就不要像我这样的老婆,(更亲昵地)愫妹妹你说是不是?你说我——
〔正当着愫方惶惑无主,不知如何答复的时候,曾瑞贞——大奶奶的儿媳妇——提着一大包檀香木和炷香由通大客厅的门慌慌走进来。
〔曾瑞贞只有十八岁,却面容已经看得有些苍老,使人不相信她是不到二十的年青女子。她无时不在极度的压抑中讨生活。生存一种好强的心性。反抗的根苗虽然藏在心里,在生人前,口上决不泄露一丝痕迹。眼神中望得出抑郁,不满,怨恨。嘴角总绷得紧紧的,不见一丝女人的柔媚。她不肯涂红抹粉也不愿穿鲜艳的衣裳,虽然屡次她的婆婆这样吩咐她,当她未如她的意时,为着这件事詈骂她。
〔当她无端遭她婆婆狺狺然辱骂时,她只是冷冷地对看着,她并不惧怕,仿佛是故意地对她漠然。她决不在她所厌恶的人的面前哭泣,示出自己的怯弱,虽然她心里是忧苦的。在孤寂的空房中,她念起这日后漫漫的岁月,有时痛不欲生,几要自杀,既又愤怒地想定:这幽灵似的门庭必须步出,一个女人该谋寻自己的生路。
〔当她还在十六岁的时候——想起来,仿佛隔现在是几十年——她进了中学只是二年,就胡里胡涂地被人送进了这个精神上的樊笼。在这个书香门第里,她仿佛在短短一个夜晚从少女的天真的懵懂中逼出来蓦然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忧虑的成年妇人。她这样快地饱尝到做人的艰苦和忧郁的沉默,使她以往的朋友们惊叹一个少女怎会变得这样突然。她的小丈夫和她谈不上话来。她又不屑于学习那谗媚阿謏的妾妇之道来换取婆婆的欢心。她勉强做着曾家孙媳妇应守的繁褥的礼节。她心里知道长久生活在这环境中是不可能的。
〔在布满愁云一般的家庭里,只有愫姨是她的朋友。她间或在她面前点点流着眼泪,她也同情怜惜着愫姨嘤嘤隐泣时发自衷心的哀痛。但她和愫姨,是两个时代的妇女。她怀抱着希望,她逐渐看出她的将来不在这狭小的世界里,而愫姨的思想情感却跳不出曾家的围栏。她好读书。书籍使她认识现在的世界,也帮她获得几个热心为她介绍书籍以及帮助她认识其他方面的诚恳朋友。这一方面的生活她只偶尔讲与愫姨听,曾家其他的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这些天她的面色不好,为着突如其来的一种身体上的变化,她的心里激荡着可怕的矛盾。她寝馈不安,为着一个未来的小小的生命更深切的感到自己懵懵懂懂在这个家庭的是怎样不幸,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嫁与这个小人,目前又将糊糊涂涂为这个小人添了一个更小的生命。为着这个不可解决的疑难,她时常出门,她日夜愁思要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她进门有些犹疑。她晓得她穿暗淡的衣服先使婆婆看着不快。
曾瑞贞妈,爹!
曾思懿(嘲弄地)居然打电话把您请回来啦。我正在跟愫姨说,想叫辆汽车催请吧。
曾瑞贞我,我身上有点不舒服。
曾思懿(刁钻古怪地尖声笑道)难道这儿不是家,我就不能侍候您少奶奶啦?
愫方(替瑞贞说话)表嫂,她是有点不舒服。
曾思懿好了没有?
曾瑞贞(低声)好了。
曾思懿(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请吧,我怕你!快敬祖宗去吧。
曾瑞贞嗯。(就转身向养心斋走)
曾思懿(满面笑容对愫)我这个人就是心软,顶不会当婆婆了,一看——(陡然转身对瑞)喂,瑞贞,你怎么连你爹都不叫一声就走了。
曾瑞贞叫过了。
曾思懿(嫌她顶撞,顿时沉下脸对文)你听见了?(不容文答声,立刻转对瑞)我没听见。
曾瑞贞(冷冷望着她,转身对文)爹爹!
曾文清(不忍)快走,快走吧!
曾思懿(对瑞)愫姨呢?
曾瑞贞(机械地)愫姨。
曾思懿(对愫又似谦和又似示威地阴笑)你看我们这位少奶奶简直是一点规矩也不懂。(转对瑞,非常慈祥的样子)你还不谢谢愫姨,愫姨疼你,刚才电话是愫姨打的。
曾瑞贞谢谢愫姨。
曾思懿你知道霆儿从学校回来了么?
曾瑞贞知道。
曾思懿你看见他跟袁小姐放风筝了么?
曾瑞贞(低声)看见了。
曾思懿(对愫指着瑞)您瞅,有这种傻人不?知道了,也看见了。(忽然转对瑞)那你为什么不赶紧回来看(读阴平,“守”着的意思)着他。(自以为聪明的告诫)别糊涂,他是你的男人,你的夫,你的一辈子的靠山。
曾文清(寂寞地)小孩子们,一块玩玩,你总是大惊小怪的说这些话。曾思懿(故意)谁大惊小怪,你就会替这种女人说偏心话。(不自主地往愫方身上一瞟)这种女人看见就知道想勾引男人,心里顶下作啦。瑞贞,你收拾好神桌,赶快叫霆儿穿马褂敬祖宗,少跟那个疯小姐混。
〔瑞又提起那一大包檀香木和炷香。
曾思懿回来,哪个叫买这些檀香木?
曾瑞贞(不语)
愫方(低声)表嫂——
曾思懿(佯未听见,仍对瑞)你发财啦?谁叫你买这么一大堆废东西?哪个那么讨厌多事。
愫方(镇静地)是我,表嫂。
〔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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