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人之窝-第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仔细地打量着阿妹,这姑娘头扎青巾,穿一件蓝士林布大襟上衣,一条黑洋
布的裤子,一双绣花鞋,腰间束着一方小围裙。这围裙是农家土染,蓝底白花,绣
着花边,大红的丝带束到身后,还拖着两个长长的丝穗。围裙束腰使阿妹显得苗条,
但也显得更加瘦削单俏,再加上面目黧黑,头发焦黄,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朱品叼着烟斗,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妹,这位未来的画家可能对阿妹的农
家打扮有兴趣,他又抓住了特点。
胡妈也抓住了我们的心理:“啊呀,你们别看她面黄肌瘦,饿的。两个月饱饭
一吃,准像发酵馒头,白白胖胖的。”
许达伟首先发话:“好吧,把她留下。胡妈,你去安排她的住处,被头铺盖,
锅瓢碗盏,缺什么就到家里去拿。我说的!”许达伟把“我说的”三个字加重了语
气,肯定是针对那位三舅的。
胡妈心满意足了,赶紧拉着阿妹:“快,快谢谢大少爷……”
“别叫大少爷了,就叫大阿哥吧。”许达伟笑嘻嘻的。
“谢谢大阿哥,谢谢大家阿哥。”
大家都笑起来了,觉得这个阿妹十分乖巧,说出来的名词也挺新鲜。
胡妈再一次谢过大家之后,便把阿妹领到厢房里,她是熟门熟路,出边门向右
一拐,另有天地。
厢房是三小间,一间是大灶,三口铁锅外加两个利用余热烧水的汤罐。一间是
柴房,堆放劈柴和稻草。还有一间是佣人居住的地方,那比七个人居住的学生宿舍
都宽敞。
厢房面对着一块空地,近处是水井,稍远处有几株红杏与桃李。空地上曾经有
过豆棚瓜架和菜畦,颇有点乡村风味,目前无人管理,荒草萋萋。
阿妹发了愣,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大的房子和空地竟是给她一个人居住的。
当然,她住在这里要替别人烧饭,烧饭算个什么东西,农村里的妇女如果只烧饭不
下地,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她曾听说过上有天堂,原来天堂不在天上,是在苏州城
里。
“呆着做啥,快点动手。”胡妈大声地催促,“今天要烧一顿刮刮叫的好夜饭,
让他们吃得满意,吃得不满意就坏啦,他们会不要你的!”
阿妹吓坏了,已经进了天堂,哪能再回到地狱里?立即吊水,抱柴、扫地、抹
灰,胡妈说啥她做啥,一趟又一趟地到许家去拿东西,那不是拿,简直和抢是一样
的。两个小时之后,那屋顶上就升起了缕缕青烟。
这一顿晚饭果然使得人人满意,原因不在于菜,菜都是临时从许家拿来的。许
达伟如果是在家里看到这些菜,也许会皱眉头。可在这里他却连连称好,赞不绝口,
原因是在于他那头脑中的什么小社会终于实现,这对从来没有办过什么事情的许达
伟来讲,已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业。成功使许达伟更加信心百倍,使他误以为
改造社会就是散尽家财,加上向他的三舅发一顿脾气:
“同学们,我们不能以有房子住,有饭吃为满足……”
大家都把筷子停下来了,奇怪,好不容易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吃上这么好的饭,
怎么还不满足呢?
“……我们不能只顾自己,除掉读书之外,还要关心大众,研究社会。小弟说
我们也可以仿照《红楼梦》,成立个海棠诗社什么的,那是女孩子们弄着玩的,不
是大丈夫所为,只有贾宝玉那个娘娘腔的人有兴趣……”
我连忙声明:“我……也是说着玩的。”
“……很好,我们应该成立一个……成立一个‘人间社’,来研究并解决人间
的一切问题。”
大家对许达伟的倡议不感兴趣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介意。那时候的学校里,
有不少像许达伟这样的人,热衷于组织各种社团,什么人间、大地、求知、热流。
有的组织起来是出墙报,有的组织起来会募寒衣,有的组织者是为了在女同学的面
前出风头。当然,也有一些是有政治背景的。我们之中除许达伟之外,对此种活动
都不感兴趣。
我们感兴趣的是终于有大房子住了,终于有较好的饭菜了,心满意足了,至于
社会嘛……也不是漠不关心,将来再说吧,远着哩。
许达伟倒也不介意,高谈阔论没人听时他也不生气,反过来听我们谈篮球,谈
女生,谈某某密斯最近又和某某密斯脱要好等等,他也很感兴趣。
我没有资格谈篮球,谈女生也难以启口,因为别人打篮球的时候我总是给别人
看衣服,倒开水。我们学校里是男女分班,漂亮的女同学没有一个是认识我的,想
想有点寒碜,便来点儿忆苦思甜:
“今天太惬意了,我十岁就当寄宿生,吃饭从来是站着的,想不到今天还有八
仙桌,靠背椅,舒舒服服地坐着吃,真是头一回。”我这么一说倒引起了大家的回
忆,因为我们这帮人当寄宿生都在抗日战争时期,学校不停地流亡、搬迁,有课桌
就算不错的了,哪能坐着吃呢。
史兆丰说:“站着吃算不了稀奇,我们在重庆的时候都是蹲着吃的,菜盆放在
地上,一只手拿筷,一只手端碗稀饭,大拇指里还要卡只馒头,那才是本事哩。”
死读书的徐永也讲话了:“我就缺少这种本事,馒头老是掉在地上,蓝布长衫
上都是粥斑,白煞煞,硬梆梆的。”
马海西总是忘记不了女同学:“女同学可惨啦,穿旗袍的蹲不下来,穿裙子的
又怕露腿,死要面子活受罪。”说得大家都笑哈哈的。
连站在旁边等着收碗的阿妹也笑了,她本来以为这些先生都很了不起,现在听
下来也不怎么的,农民除掉下田之外,吃饭总是有桌子板凳的,尽管那桌子是四仙
桌,板凳也许是三条腿。
朱品靠在墙壁上抽烟斗,他吃得腰都弯不下来了。吃了几天的美国军用物资和
面包,肚子总像没有饱,今天逮住一顿,胀得舒服极了,猛地抽了一口烟,放声大
叫:“许大哥万岁!”
“许大哥万岁,我们永远跟着你!”
大家一齐轰叫,那叫声虽然没有把房子抬起来,却惊起了庭院中夜宿的小鸟。
鸟儿扑着翅膀冲向天空,天空中星斗稀疏,明月高照。
隔壁楼上的二胡又响起来了,今夜拉的是《良宵》。
第08回 暗中的骚动
第八回暗中的骚动
当我们闹嚷嚷的时候,许家大院里也是闹嚷嚷的,只是那种闹嚷是心底的骚动,
是窃窃私语,是悄悄地商议。此种暗中的骚动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自从我们进了许家大院,许家大院里的老住户就觉得我们对他们构成了威胁。
这里的老住户都是许家的亲朋故旧,都是许老大爷特许他们住进来的,像是老
皇帝敕封给他们的领地,房子可以使用,可以世袭,没有人能干涉。老太爷已经过
世,老太爷的独子许春葳远在海外,费亭美是妇道人家,那三舅更算不了个东西,
大少爷嘛……大少爷还在念书,根本不管事情,没有人能更改许老太爷当年的决定。
所以他们平时并不感到居住权受什么威胁,只是在内部进行争斗,谁都认为自己吃
了亏,把那位三舅恨得咬牙切齿,说他是个没有骟过的太监,专门出坏主意。为什
么让那个叫柳梅的女人独住一个院子,这个小寡妇是哪里来的,太监占了太后,还
要再养个杨贵妃!那王先生是个什么人?王先生楼下的朱老头只不过是个收旧货的,
倒是每家占有一个楼面,把许家的老亲眷、老功臣三户四户地挤在一起。他们经常
找三舅商量,要求扩大居住面积。三舅把眼睛一翻:“这是不行的。”他们也找过
费亭美,费亭美不胜其烦:“这种事情你们找三舅去。”一个说不行,一个向外推,
使得许家大院里的居住格局多年不变。许达伟说得不错,这里的关系像锁链,是一
环套着一环的。
蒋仞山因汉奸罪被捕,四号门内无人居住,锁链突然断了一节,许家大院里乱
了套,那空关的房子像肥肉似的引起一场争斗。亏得许达伟破门而入,我们把四号
门内的空屋霸占,这一场争斗才宣告平息。他们对许达伟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是许
家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将来他可以把许老太爷的决定改变。偏偏许达伟又欢喜瞎说
八道,说什么等将来要把我们这些寒士都请进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都赶出去。
他只是信口开河,可那些人却人人自危。他们觉得这位大少爷能说会道,敢作敢为,
很可能会把他们赶出去的。
这里的老住户在我们进入大院之前也是分崩离析,谁对谁都有意见。有的意见
是猫引起的,有的意见是为了倒垃圾。更多的意见是谁住得宽敞谁住得挤,那些没
有明确划界的空间又被谁侵占。现在,他们自己的纷争暂时退居第二了,对我们的
防范倒变成了第一。唉!这房子实在是个惹事的东西,据说,为房屋而引起的纷争,
约占人类纷争的三分之一,其余的三分之二是婚恋和金钱。
住在二号门里的胖阿嫂最担心会被赶出去。
胖阿嫂不是谁的嫂嫂,对她称阿嫂实际上是从“白相人嫂嫂”演变过来的。在
苏州话和上海话里“白相”就是玩,白相人就是玩客或流氓,“白相人嫂嫂”就是
一种带有流氓腔调的女人。
胖阿嫂其实也不太胖,只是生得比较高大,面孔圆圆的。她说她的胖和别人不
同,别人是吃胖了的,是实胖;她是气胖了的,是虚胖,就像河豚鱼胀足了气。
胖阿嫂自认受的气很多,住房不公是主要的。所谓不公就是她认为自己占有的
房于太少,只住了二号门楼下的三间,灶间是和楼上的老佛婆合用的。问题还不仅
是房子少,居于的风水也不好。因为许家大院的一号门整年关闭,内里的房子大多
倾圮,不能住人,必须关门,如果不关门的话,那些讨饭的叫儿子,吸白粉的瘪三
会进去过夜,冬天会有人冻死在里面。可那一号门内的灶房又没有倒塌,住了一户
卖西瓜的。卖西瓜的阿五穷得要命,却生了一大堆孩子,就像西瓜似的滚来滚去。
楼上的老佛婆,阿五的一家人,进出都走二号门,弄得二号门像城门洞,整天不能
关闭,家里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容易被人看见。
胖阿嫂所以觉得住房不公,是因为她的丈夫对许家有功。想当年,那许老太爷
的一条老命就是他的丈夫耿龙彪救出来的。耿龙彪用两把匣子枪撂倒了三个土匪,
才使得许老太爷免遭杀害,免遭打劫。舍命保驾的人只住了三间房,而且是楼下的。
两个女儿大翠小翠都不小了,她们都有男友,也不能老是住在一个房间里。说起来
也真气人哪,楼上的那个老佛婆是个什么东西,一人住一层楼面,两个大房间竟然
是供佛像的!
胖阿嫂愤愤不平,可那卖西瓜的阿五却在背后揭她的底,说那个耿龙彪是个流
氓,当年是领着老太爷嫖堂子,当保镖的。胖阿嫂名叫白兰花,年轻时长得亭亭玉
立,在阊门外同乐坊的妓女之中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已经是胖河豚了,却把风流的
勾当传给了大翠小翠,两个女儿做私门子,做点儿高档皮肉生意,赚大钱。
楼上的那个老佛婆虽然是以慈悲为怀,可对楼下这家人的憎恨却是永远也抹不
掉的。
楼上的老佛婆是许老太爷的小妹妹,人称许小妹。她嫁出去不到一年便死了男
人,婆家说她是克夫命,要送她到西山的寡妇院里去,她不肯,回到娘家来守节,
守着守着便出了点纰漏。许老太爷伯家丑外扬,便叫耿龙彪住在楼下面,死盯着许
小妹,不让任何男人沾她的边。耿龙彪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想监守自盗,妄图染指
许小妹,可他那副歹相在一个大家闺秀的面前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同时,那白兰花
也把个耿龙彪看得紧紧的,不让他讨好卖乖,嬉皮笑脸。耿龙彪看着许小妹,白兰
花看着耿龙彪,谁对谁都提防着点。如今当然用不着再看了,许小妹已经六十八岁,
满头白发,心如死灰,烧香念佛,修来世之风流。耿龙彪更用不着看了,疯瘫在床
上,斜着眼睛,歪着嘴巴流口水。倒是那个卖西瓜的阿五常常看着大翠、小翠,看
着她们又把什么客人带回来睡觉,赚了多少钱,卖皮肉倒是比卖西瓜有赚头。
自从胖阿嫂感到居住的危机之后,她也曾去和阿五拉关系:
“你听说了吗,许家大少爷要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把房子让给他的把兄弟。”
“赶就赶呗,我反正就住了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到照壁墙下去搭个棚子也可以。”
话虽这么个说法,阿五的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的,他和许家非亲非故,只是
那一年送西瓜到上房里去,只只西瓜大又甜,费亭美和三舅一高兴,才把耳门内的
那三间柴房借给他们作为安身之地,不交房租,也没有祖契,随时随地都可以滚蛋
的。
胖阿嫂也把这个消息去告诉楼上的老佛婆,许小妹听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我在这个鸟笼子里也住够了,真想住到尼姑庵里去。”
胖阿嫂知道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魔力,只是透透风声而已,用现在的话说是造
造舆论的。她把希望寄托于三号门里的一个人,此人名叫吴子宽,连三舅也怕他三
分。
吴子宽听了胖阿嫂的话之后一阵沉吟。此人干锤百炼,世故极深,他听人讲话
时痴痴呆呆,好像没有听进去,也好像没有听懂似的,其实他什么都听进去了,什
么都听懂了,只是不想把他的想法告诉你。
吴子宽年轻时也是好生了得!他和许春葳是诗文之交,一起组织过“天雨诗社”,
作过街头讲演,欢迎北伐军进城时当过大会的司仪,年少气盛,倜傥风流,引得一
位闺中的千金随他私奔。许春葳助人为乐,把三号门内楼上的房子给他作为藏娇之
处。合卺之日诗友聚会高楼,通宵欢饮,不三不四的艳情诗写了一大堆。据说还曾
经石印出版过,收旧书的朱益老头曾经在废纸堆中见过的。当年的文人雅士出路常
有三条:一是当官僚,二是当教授,三是卖诗文。吴子宽走的是第一条路,当过幕
僚,当过参议,还当过政务次长什么的。官虽不大,却也实惠,待到官场失意后便
回到苏州来当离公,准备安安静静地颐养天年。
当寓公首先要有一座宽敞雅致的寓所,三号门内的房子雅则雅矣,可惜是两户
合住,显得有些拥挤。独住叫寓所,合住的是公寓,寓公而住公寓有点儿不大体面。
他也曾想花钱买一座别业,可惜费用太高,而且看来看去也不如许家的这座小庭院
幽静美丽。等到抗战爆发,日本飞机轰炸苏州,他便打消了买房子的念头,困思梦
想要把楼下的许逸民赶走,让他把个小庭院独占。许逸民住在他的楼下,总像是一
群虱子在身上爬来爬去。抗战八年他深居简出,表面上不和日伪勾结,暗中却和汪
伪的县长,和那住在四号门里的蒋仞山过从甚密,他倒也不是想投靠蒋仞山去当汉
奸,而是想在三方面都有朋友,求个近有所靠,远也无虑。蒋仞山被当作汉奸捉进
去之后,便请吴子宽帮忙营救,吴子宽一口答应,但要蒋仞山准备大出血,从大后
方来的军政要员都是饿虎。蒋仞山也是一口答应,他准备尽其所有。经过一番考虑,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