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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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但是他不能参观旅行，不能坚持写作，不能坚持开会……八年之

中，进了八次医院。我们每次去看望他，都看到他的痛苦和矛盾——病使他痛苦；看着周围

万马奔腾的现象，而他的病躯限制住了他的愿望和努力，又使他矛盾。他的痛苦和矛盾，都

从他的抑郁急躁的词色中喷溢了出来，但是我们只能勉强劝慰罢了。

人一过了中年，能在一起话旧的朋友，总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这原也是个“必然

性”，但是事到临头，却又忍不住有很深的伤感。一个多月以前，我在莫斯科，郑振铎先生

的噩耗传来，对我是一个晴天霹雳！回来不久，只在北京医院中，和罗先生有过一次短短的

谈话，他就又弃我们而去！看到朋友，想到自己，我并没有像罗先生那种的麻烦的病，而是

我自己的懒惰拖沓的思想习惯，在限制着我的进步。我应该化悲痛为力量，以朋友的遗憾来

鞭策自己，认真地努力工作，使自己回忆到这些朋友时，不至于感到有无穷的惭愧！一九五

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亲爱的小朋友们：

我今天要跟你们讲一讲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我知道小朋友们在做各种的游戏，如同拍皮球，踢毽子，或是跳橡皮筋，大家很快乐的

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随口唱出几个字一句的，有节奏，有韵脚的歌谣来。这种歌谣总是很好

听的，句子很短的，能表达出你们心里的情感，或是述说你们周围的生活，而为你们大家所

喜爱的。

远在几千年以前，我们的聪明，勇敢，勤劳的祖先，在我们这一片辽阔广大的国土上，

大家在一起耕种，打猎，做着种种的生产劳动，在大家一起劳动的时候，也会随口几个字一

句唱出他们心里的种种的感情，他们唱出来的歌谣，后来用文字记录下来，就称为“诗”。

我们古代的诗，有三个字一句的，四个字一句的，五个字一句的，也有七个字，九个字

一句的。每一首诗最短的也有三四句。每一句或是每隔一句或是每隔几句都押着韵，这就是

说这几句的末一个字的声音是相近的，所以念起来很响亮，好听。比方说，有一首两千五百

年以前的诗，我们住在陕西地方的祖先做的，名字叫《蒹葭》。念出来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一首想念朋友的诗。蒹葭是一种水草，这诗的意是说：青青的蒹葭水草，已经变成

苍黄的颜色了。白色的露水也已经结成霜了。可是我的那个朋友呵，还在这道河水的那一

边！我沿着河岸去找他，那道路又不好走又长，我渡过水去找他，他仿佛就在水的当中似

的，总是够不到。

这是一首八句的诗，第一，第二，第四，第六，第八句的末一个字，就是“苍”，

“霜”，“方”，“长”，“央”，都是声音相近的，有韵的，念起来多么好听呵！

这首《蒹葭》，是收集在《诗经》里面的几百首古诗之一。

诗经就是反映我国周朝到春秋时期，人民生活和社会状况的诗歌总集。

我们中国人民，是有热爱诗歌的优良的传统的，从诗经以后，几千年来，我们有许许多

多的做诗的人，他们写了千千万万首的各种体裁的诗。诗的内容有歌颂自然的，歌颂劳动

的，讽刺当时统治王朝的黑暗的政治的，叙述劳动人民生活的痛苦的，描写风景的，叙述友

情的，以及其他种种的内容的，总而言之，凡我们生活里面所有的一切事情，所发生的一切

情感，诗人都能很美妙的把它写在诗里。

在我们的文学历史上，诗歌最兴盛的时代，是唐朝，离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在唐朝许许

多多的诗人里，有两个名字，像满天星斗里的两颗大星一般，永远被人注意着，热爱着，这

两位大诗人，一个是李白，一个是杜甫。

在这里，我先给小朋友介绍一首李白的五言绝句，就是五个字一句的诗，共有四句。第

一，第二，第四句的末一字是押韵的。题目是《夜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一首诗是李白在离家作客的时候写的。“夜思”就是他在某一个夜里所引起的情感。

他看见照在他床前的白白的月光，他以为是地上下了一层白霜，抬起头来他望着明月，低下

头来他就想起家乡了。

这二十个字都是常见的字，可是李白很自然而巧妙的把它们凑在一起，把他的情感表现

得多真切！念起来多好听呀！

我再给小朋友介绍一首杜甫的七言绝句，就是七个字一句的诗，也有四句，第一，第

二，第四句的末一个字也是押韵的。题目是《赠花卿》：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花卿是唐朝的一个音乐家，杜甫住在四川成都的时候，听到他的演奏，非常的欣赏。锦

城就是成都，因为是在锦江的旁边，所以叫做锦城。“丝”是弦乐器用手弹的，如同琴，

瑟，琵琶之类，“管”是气乐器，用口吹的，如同萧，笛之类！在这首送给花卿的诗里，杜

甫说，在锦城天天有很热闹的各种乐器合奏的声音，这乐音高高的飘起，一半被锦江上风吹

去，一半升到空中的云彩里，像这样美妙的音乐只有天上才会有，在人世间那能常常听见

呢？

小朋友们，像以上两首的这种短诗，在古诗里还有许多，文字是非常的美丽，读来也非

常的好听。这是我们祖先给我们留下来的一份丰富宝贵的遗产，我们应当重视它，热爱它。

给小朋友们介绍一位朋友

亲爱的小朋友们：

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今天能有这个机会，把我的一位极热情，极忠实，极可爱的朋

友，介绍给你们。

这位朋友同我已经有了差不多五十年的交情，我刚认得字不久，我就认识他了。从那时

起，他就常常同我在一起，给我讲各种长短的，中国或是外国的新奇有趣的故事，和有关世

界各国历史和地理的童话，他给我念诗歌和剧本，他帮助我说清楚生动的话，他帮助我写活

泼美丽的文章。特别是在我生病，或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永远和我作伴。他永远帮助

我，鼓励我，他增加扩大了我生活的经验，他使我觉得生活丰富而愉快，他永远带着我往向

上的路上走。

小朋友们！这位朋友，不但是我一个人的好朋友，而且是世界上千千万万，喜爱文艺作

品的人们的好朋友，因为他的名字就叫做文艺作品。

我知道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小朋友同文艺作品交了好朋友了，我知道有许多小朋友为了看

文艺作品，把吃饭睡觉都耽误了！本来么，好的文艺作品是太有意思了，不管是小说也好，

童话也好，诗歌也好，剧本也好，小品短文也好，都是极其活泼生动，使我们看了就舍不得

放下，而且看过了永远不会忘掉，书里英雄和先进人物的鲜明形象，永远遗留在我们的脑子

里，使我们不能不喜爱他们，羡慕他们，崇拜他们，努力向他们学习。

小朋友们，生在毛泽东时代的青少年，真是幸福的！党和政府想尽方法供给你们更多的

好书，你们有自己的书店，儿童书店，供给你们种种的好的儿童读物，你们有自己报刊和杂

志，常常给你们介绍好的适合于你们阅读的文艺作品。不像我们小的时候，儿童读物几乎是

没有，那些书店书摊上贩卖的种种书籍，大多数是不合我们的口味，或是不宜于我们阅读，

甚至于对我们有害的。比如说那些传播封建迷信的荒诞无稽的神仙剑侠的故事，引导我们胡

思乱想，使我们离开了眼前的生活，甚至于想到峨嵋山去访道。但是，小朋友们，这种有害

的读物，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灭，我们在个别的小书店小书摊上，仍然可以看到。我们只要

记住，凡是一本书，使我们看了能够鼓舞培养我们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

公共财物，帮助我们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就是好书。反过来，一本书使我们看了变成

一个不健壮，不活泼，不勇敢，不诚实，不配作社会主义新人的，这种书籍就是坏书，我们

大家注意不要去看它。

小朋友们，若是我们拿到一本好的文艺作品，我们应该怎样的阅读，才能充分的得到它

的好处呢？我认为一本好书是值得看好几遍的，比如说，第一遍是看书里的故事，第二遍是

注意书里关于英雄人物的描写，看作者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描写出这英雄的可爱的形象，和

高贵的品质的，第三遍是注意书里所用的语言，看作者是怎样灵活生动的运用祖国的语言，

然后第四遍第五遍的细看下去，我相信不但在品质上我们受到了教育和培养，在写作的方法

和能力上也得到了提高。

最后，我想引用苏联一位伟大的文学家高尔基的话，他说：“爱书吧，它能使你生活愉

快，它教给你尊重人，也尊重自己。它鼓舞你的思想感情去爱人类，爱和平。爱书吧，它是

你知识的源泉。”

小朋友们，这几句话，我愿意永远和小朋友们一同牢牢记着！

人活着就是……

人活着就是要让别人生活得更好，要爱和同情你周围的人。“自私”就是人和人关系路

上的荆棘，到头来会挤得你前后左右都走不通。要扎扎实实地治学，诚诚实实地做人。１９

５９年《愤怒地回顾》读后感

一九五八年，欧洲的春天来的很晚，五月还感到料峭的轻寒。我在伦敦一家古老的旅馆

里，一个同《愤怒地回顾》第一幕里一样的“清冷的春夜，充满了云霾和阴影”的夜晚，打

开了约翰·奥斯本的剧本《愤怒地回顾》，不知不觉地看到夜半。

看完了，合上书，站起欠伸了半天，仍旧挥麾不掉我心头的抑塞！原来这个剧本不像我

所期望的：一个生龙活虎般的青年人，面对着敌人，握紧拳头，眼里射出凛然的愤怒的神

光，而是一个虚弱苍白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发出泄忿的嘶哑的吆喝！

剧情是这样的：主人公吉米·波特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穷苦出身，念过几年大学的

青年，他“尝试过各种的职业：新闻记者，广告设计者，甚至于卖吸尘器”，最后是同一个

农民出身的朋友，克利夫，合摆一个糖果摊。他的妻子阿丽森，是一个从印度回来的陆军上

校的女儿。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同吉米在教堂里结了婚。这三个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同住

在一层顶楼上，过着贫困，无聊，烦躁，矛盾的生活。后来阿丽森的一个女友，中产阶级出

身的很虔诚的海伦娜，到他们家里作客，看不过吉米和阿丽森的“折磨”，自己打了电报请

阿丽森的父亲来把她接走，而海伦娜却住了下来，做了吉米的情妇。最后，阿丽森身怀的婴

儿夭折了，悲痛之下，又回来探视。海伦娜感到自己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就离开了吉

米。于是吉米和阿丽森又过起从前的“可怜的动物的生活”。

这剧本上演后轰动一时，成了“一九五六年伦敦舞台上的一颗炸弹”。不论在伦敦，巴

黎，哥本哈根，奥斯陆，柏林，纽约等处演出，都是场场满座。评论界对于这剧本，辩论得

很激烈，但是大家都不得不承认：“它揭露了战后青年人的真实状况。”作者从吉米的嘴里

说出：

“有一天，我不再摆糖果摊来过日子，我也许要写一本关于我们这些人的书……在一里

高的火焰中写出。这追忆是从火里出来的，从血里出来的，我的血。”

这剧本引起某些评论家的“狂怒”，不是无因的。作者通过吉米的嬉笑怒骂，极其尖锐

赤裸地描绘出老大帝国没落的殖民主义者，和伪善的资产阶级的恼怒和悲哀。他们对于帝国

的日趋崩溃，殖民地的逐渐削减，怀有无穷的感慨与留恋；对于被美国的控制奴役，感到无

可奈何的不甘心；对于将来大战中核子武器的使用，感到无名的紧张与恐惧……这些心理，

都写得淋漓尽致。比如吉米认为他的上校岳父是：

“可怜的老爸爸——他不过是爱德华时代的旷野中残留下来的一棵老树，它不能了解为

什么阳光不再照临了。”

又从上校自己的嘴里说出：

“……也许吉米是对的……我离开英国的时候是一九一四年的五月……直到四七年，我

对于自己国家的情况没有看到多少。咳，我当然知道情形是改变了。大家总在告诉我这国家

是一直在走着下坡路……但是在那边，这些话对我仿佛都不真实。我所记得的英国是我在一

九一四年离开的那个英国，我愿意永远这样地记住它。而且，我还带领着帝国的军队——这

是我的世界，我爱它，我爱它的一切。在那时候，似乎一切都会永远继续下去。现在回想起

来，就像是一个梦。如果它能永远继续下去，那该多好。那些山上的悠长清凉的夜晚，一切

都是紫色金色的。你母亲和我那时多么快乐。仿佛我所能想望的一切都已得到满足。我想阳

光最后照临的那一天，当那列肮脏仄小的火车，喷着气驶出拥挤闭闷的印度车站，军乐队拼

命奏着军乐。我就从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完了。”

再看吉米是怎样嘲骂海伦娜的：

“……我深深地了解海伦娜和她那一伙人。其实，这伙人到处都是，挤得你动不得。他

们是一伙浪漫的人。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回顾过去。他们所能看到的唯一光明的地方

就是黑暗时代。”

这剧本里嘲笑美国文化的地方不少，例如说有一个美国耶鲁大学的教授，相信莎士比亚

在写《暴风雨》这部剧本的时候，变成一个女人等等。但是最悲哀的是：

“……但是我要说生活在美国时代里是悲惨的——当然除非你是一个美国人。也许我们

的孩子都要变成美国人。这是一种思想，不是吗？（他踢了克利夫一脚，大声叫着说）我说

这是一种思想！”

关于侵略战争和核子武器，吉米是这样说的：

“……我设想我们这一时代的人，再也不能为一个伟大的目的而牺牲了。当我们都是小

孩子的时候，在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别人都替我们做过了。再也没有剩下什么良好和勇敢

的目的了。如果那声巨响真的来到，我们都被炸死了，它也不会在那古老体面的图案上加上

什么光彩。它只不过是一个勇敢的新的‘没什么，谢谢你’的一段小事故，就如同跑到公共

汽车前面一样，死得那么无意义和不光荣……”

这剧本里使我感到窒息的，是“战后英国青年人”灰色的人生观，一片苦闷，悲哀，恐

怖与绝望的气息！吉米叫着说：

“呵，天哪，我是怎样地想望一些平凡的人类的热情，只是热情，如此而已，我想听一

个热烈激动的声音叫出阿里路亚！（他做戏似地捶着胸膛）阿里路亚，我活着哪！我有一个

主意，为什么我们不玩一个小游戏呢？让我们假装我们都是人，我们都真正地活着，哪怕只

活一会儿也好……”

“……没有人用思想，没有人关心事物，没有信仰，没有信心，没有热情——只不过是

又一个星期天的夜晚。”

从阿丽森对克利夫的谈话里，也说出：

“……我总是回顾，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