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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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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他归来成亲。
约过了两个月,忽上司指挥差往孝义店,转递军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义店,
过未得一个月,自押铺已下,皆被他无礼过。只是他身边有这钱肯使,舍得买酒
请人,因此人都让他。
忽一日,史弘肇去铺屋里睡。押铺道:“我没兴添这厮来蒿恼人。”正埋冤
哩,只见一个人面东背西而来,向前与押铺唱个喏,问道:“有个史弘肇可在这
里?”押铺指着道:“见在那里睡。”只因这个人来寻他,有分教史弘肇发迹变
泰。这来底人姓甚名谁?正是:两脚无凭寰海内,故人何处不相逢。
这个来寻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尧山县人。排行第一,
唤做郭大郎。怎生模样?抬左脚,龙盘浅水;抬右脚,凤舞丹墀。红光罩顶,紫
雾遮身。尧眉舜目,禹背汤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诸侯压不得。这郭大郎因
在东京不如意,曾扑了潘八娘子钗子;潘八娘子看见他异相,认做兄弟,不教解
去官司,倒养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里看,杀了构栏里的弟子,连夜逃走。走
到郑州,来投奔他结拜兄弟史弘肇。到那开道营前,问人时,教来孝义店相寻。
当日,史弘肇正在铺屋下睡着,押铺遂叫觉他来道:“有人寻你,等多时。”史
弘肇焦躁,走将起来,问:“兀谁来寻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别,且
喜安乐。”史弘肇认得是他结拜的哥哥,扑翻身便拜。拜毕,相问动静了。史弘
肇道:“哥哥,你莫向别处去,只在我这铺屋下,权且宿卧。要钱盘缠,我家里
自讨来使。”众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这郭大郎在铺屋里宿卧。郭大郎那里住
得几日,史弘肇无礼上下。兄弟两人在孝义店上,日逐趁赌,偷鸡盗狗,一味干
颡不美,蒿恼得一村疃人过活不得。没一个人不嫌,没一个人不骂。
话分两头。却说后唐明宗归天,闵帝登位。应有内人,尽令出外嫁人。数中
有掌印柴夫人,理会得些个风云气候,看见旺气在郑州界上,遂将带房奁,望旺
气而来。来到孝义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寻个贵人。柴夫人住了几日,看街上往来
之人,皆不入眼。看着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静?”王婆道:“覆夫人,
要热闹容易。夫人放买市,这经纪人都来赶趁,街上便热闹。”夫人道:“婆婆
也说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说教人知:“来日柴夫人买市。”
郭大郎兄弟两人听得说,商量道:“我们何自撰几钱买酒吃?明朝卖甚的好?”
史弘肇道:“只是卖狗肉。问人借个盘子和架子、砧刀,那里去偷只狗子,把来
打杀了,煮熟去卖,却不须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没这狗子;
寻常被我们偷去煮吃尽了,近来都不养狗了。”史弘肇道:“村东王保正家有只
好大狗子,我们便去对付休。”两个径来王保正门首。一个引那狗子,一个把条
棒,等他出来,要一棒捍杀打将去。王保正看见了,便把三百钱出来道:“且饶
我这狗子,二位自去买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
只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钱出来?须亏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乱拿
去罢。”两个连夜又去别处偷得一只狗子,挦剥干净了,煮得稀烂。
明日,史弘肇顶着盘子,郭大郎驼着架子,走来柴夫人幕次前,叫声:“卖
肉。”放下架子,阁那盘子在上。夫人在帘子里看见郭大郎,肚里道:“何处不
觅?甚处不寻?这贵人却在这里。”使人从把出盘子来,教簇一盘。郭大郎接了
盘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边,道:“覆夫人,这个是狗肉,贵人如何吃
得?”夫人道:“买市为名,不成要吃?”教管钱的支一两银子与他。郭大郎兄
弟二人接了银子,唱喏谢了自去。
少间,买市罢。柴夫人看着王婆道:“问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
“甚的事?”夫人道:“先时卖狗肉的两个汉子,姓甚的?在那里住?”王婆:
“道两个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顶盘子姓史,都在孝义坊铺屋下睡卧。不知
夫人问他两个,做甚么?”夫人说:“奴要嫁这一个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
媒,说这头亲则个。”王婆道:“夫人偌大个贵人,怕没好亲得说,如何要嫁这
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见他是个发迹变泰的贵人,婆婆便去说则个。”
王婆既见夫人恁地说,即时便来孝义店铺屋里,寻郭大郎,寻不见。押铺道:
“在对门酒店里吃酒。”王婆径过来酒店门口,揭那青布帘,入来见了他弟兄两
个,道:“大郎,你却吃得酒下!有场天来大喜事,来投奔你,刬地坐得牢里!”
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见我撰得些个银子,你便来要讨钱。我钱却没与你,
要便请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妇不来讨酒吃。”郭大郎道:“你不来讨
酒吃,要我一文钱也没。你会事时,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忒不
近道理!你知我们性也不好,好意请你吃碗酒,你却不吃。一似你先时破我的肉
是狗肉,几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教买了。你好羞人,兀自有那面颜来讨钱!
你信道我和酒也没,索性请你吃一顿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妇不是来讨酒
和钱。适来夫人问了大郎,直是欢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妇来说。”郭大郎听得
说,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个漏掌风。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来说
亲,你却打我!”郭大郎道:“兀谁调发你来厮取笑!且饶你这婆子,你好好地
便去,不打你。他偌大个贵人,却来嫁我?”王婆鬼慌,走起来,离了酒店,一
径来见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说亲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说亲,
吃他打来。道老媳妇去取笑他。”夫人道:“带累婆婆吃亏了。没奈何,再去走
一遭。先与婆婆一只金钗子,事成了,重重谢你。”王婆道:“老媳妇不敢去。
再去时,吃他打杀了,也没人劝。”夫人道:“我理会得。你空手去说亲,只道
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这件物事将去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问道:“却是
把甚么物事去?”夫人取出来,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吓杀那王婆。这件物,却是
甚的物?君不见张负有女妻陈平,家居陋巷席为门。门外多逢长者辙,丰姿不是
寻常人。又不见单父吕公善择婿,一事樊侯一刘季。风云际会十年间,樊作诸侯
刘作帝。从此英名传万古,自然光采生门户。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择高楼与豪富。
夫人取出定物来,教王婆看,乃是一条二十五两金带。教王婆把去,定这郭大郎。
王婆虽然适间吃了郭大郎的亏,凡事只是利动人心,得了夫人金钗子,又有金带
为定,便忍脚不住。即时提了金带,再来酒店里来。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时不合空手去,吃他打来。如今须有这条金带,他
不成又打我?”来到酒店门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两个,兀自吃酒未了。走向
前,看着郭大郎道:“夫人教传语,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妇把这条二十五两
金带来定大郎,却问大郎讨回定。”郭大郎肚里道:“我又没一文,你自要来说。
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了这条金带,却又理会。”当时叫王婆且坐地,叫酒保添
只盏来,一道吃酒。吃了三盏酒,郭大郎觑着王婆道:“我那里来讨物事做回定?”
王婆道:“大郎身边胡乱有甚物,老媳妇将去,与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头
巾,除下一条鏖糟臭油边子来,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边子,忍笑不住,
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转身回来,把这边子递与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
过了。
自当日定亲以后,免不得拣个吉日良时,就王婆家成这亲。遂请叔叔史弘肇,
又教人去郑州请婶婶阎行首来相见了。柴夫人就孝义店嫁了郭大郎,却卷帐回到
家中,住了几时。夫人忽一日看着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时会
得发迹?不若写一书,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见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进步
之计,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依其言。柴夫人修了书,安排
行装,择日教这贵人上路。行时红光罩体,坐后紫雾随身。朝登紫陌,一条捍棒
作朋俦;暮宿邮亭,壁上孤灯为伴侣。他时变豹贵非常,今日权为途路客。
这贵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讨了
个下处。这郭大郎当初来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发迹变泰。怎知道却惹一场横
祸,变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奋翼冲霄志,翻作连天大地囚。
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时,但见:州名豫郡,府号河南。人烟聚百万之多,
形势尽一时之胜。城池广阔,六街内士女骈阗;井邑繁华,九陌上轮蹄来往。风
传丝竹,谁家别院奏清音?香散绮罗,到处名门开丽景。东连巩县,西接渑池,
南通洛口之饶,北控黄河之险。金城缭绕,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
参天之状。虎符龙节王侯镇,朱户红楼将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时胜地。
正是:春如红锦堆中过,夏若青罗帐里行。郭大郎在安歇处过了一夜,明早,却
待来将这书去见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着一身本事,当自立功名;岂
可用妇人女子之书,以图进身乎?”依旧收了书,空手径来衙门前招人牌下,等
着部署李霸遇,来投见他。李霸遇问道:“你曾带得来么?”贵人道:“带得来。”
李部署问:“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般武艺。”李霸遇所说,本是见面
钱。见说十八般武艺,不是头了,口里答应道:“候令公出厅,教你参谒。”比
及令公出厅,却不教他进去。
自从当日起,日逐去俟候,担阁了两个来月,不曾得见令公。店都知见贵人
许多日不曾见得符令公,多口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俟候。李部署要钱,官
人若不把与他,如何得见符令公?”贵人听得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元来这贼,却是如此!”
当日不去衙前俟候,闷闷不已,在客店前闲坐。只见一个扑鱼的在门前叫扑
鱼,郭大郎遂叫住扑。只一扑,扑过了鱼。扑鱼的告那贵人道:“昨夜迫划得几
文钱,买这鱼来扑,指望赢几个钱去养老娘。今日出来,不曾扑得一文;被官人
一扑扑过了,如今没这钱归去养老娘。官人可以借这鱼去前面扑,赢得几个钱时,
便把来还官人。”贵人见他说得孝顺,便借与他鱼去扑。分付他道:“如有人扑
过,却来说与我知。”扑鱼的借得那鱼去扑,行到酒店门前,只见一个人叫:
“扑鱼的在那里?”因是这个人在酒店里叫扑鱼,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
门前变做一个小小战场。
这叫扑鱼的是甚么人?从前积恶欺天,今日上苍报应。酒店里叫住扑鱼的,
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里吃酒,见扑鱼的,遂叫入酒店里去扑。扑不
过,输了几文钱,径硬拿了鱼。扑鱼的不敢和他争,走回来说向郭大郎道:“前
面酒店里,被人拿了鱼,却赢得他几文钱,男女纳钱还官人。”贵人听得说,道:
“是甚么人?好不谙事!既扑不过,如何拿了鱼?鱼是我的,我自去问他讨。”
这贵人不去讨,万事俱休。到酒店里看那人时,仇人厮见,分外眼睁。不是别人,
却是部署李霸遇。贵人一分焦躁变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门前,看着李霸遇道:
“你如何拿了我的鱼?”李霸遇道:“我自问扑鱼的要这鱼,如何却是你的?”
贵人拍着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钱,担阁我在这里两个来月,不教我见令
公。你今日对我,有何理说?”李霸遇道:“你明日来衙门,我周全你。”贵人
大骂道:“你这砍头贼,闭塞贤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这里比个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脱膊,众人喊一声。原来贵人幼时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个异人,替他
右项上刺着几个雀儿,左项上刺几根稻谷,说道:“若要富贵足,直待雀衔谷。”
从此人都唤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与谷果然凑在一处。此是后话。这日郭
大郎脱膊,露出花项,众人喝采。正是:近觑四川十样锦,远观洛汭一团花。李
霸遇道:“你真个要厮打?你只不要走!”贵人道:“你莫胡言乱语,要厮打快
来!”李霸遇脱膊,露出一身々鞑鞑的横肉,众人也喊一声。好似:生铁
铸在火池边,怪石镌来坟墓畔。二人拳手厮打,四下人都观看。一肘二拳,三翻
四合,打到分际,众人齐喊一声,一个汉子在血泺里卧地。当下却是输了兀谁?
作恶欺天在世间,人人背后把眉攒。只知自有安身术,岂畏灾来在目前?郭大郎
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满地。听得前面头踏指约,喝道:“令公来。”
符令公在马上,见这贵人红光罩定,紫雾遮身,和李霸遇厮打。李霸遇那里
奈何得这贵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惊动,为我召来。”手下人得了钧旨,
便来好好地道:“两人且莫厮打,令公钧旨,教来府内相见。”二人同至厅下。
符令公看这人时,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令公钧旨,便问郭大郎道:“那
里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贵人覆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尧山县人氏,远
来贵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钱,不令郭威参见令公钧颜,担阁在旅店两月有余。
今日撞见,因此行打,有犯台颜。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问道:“你既然远
来投奔,会甚本事?”郭大郎复道:“郭威十八般武艺尽都通晓。”令公钧旨:
教李霸遇与郭威就当厅使棒。李霸遇先时已被这贵人打了一顿,奈何不得这贵人。
覆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适间被郭威暗算,打损身上。”令公钧旨定要使
棒。郭威看着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这里比个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
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对。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山东大擂,鳌鱼口内喷来;
河北夹枪,昆仑山头泻出。三转身,两攧脚。旋风响,卧乌鸣。遮拦架隔,有
如素练眼前飞;打龊支撑,不若耳边风雨过。两人就在厅前使那棒,一上一下,
一来一往,斗不得数合,令公符彦卿在厅上看见,喝采不迭。羊祜病中推杜预,
叔牙囚里荐夷吾。堪嗟四海英雄辈,若个男儿识丈夫?两人就厅下使棒。李霸遇
那里奈何得这贵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时收在帐前,遂差这贵
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谢了令公,在河南府当职役。过了几时,
没话说。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门闲干事。行至市中,只见食店前一个官人,坐在店前
大惊小怪,呼左右教打碎这食店。贵人一见,遂问过卖:“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
哄寻闹?”过卖扯着部署在背后去告诉道:“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内,
半月前见主人有个女儿,十八岁,大有颜色。这官人见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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