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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浴女-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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憾的地方……

尹亦寻高声打断了尹小跳:何止是有让人遗憾的地方,

他的有些设计简直叫人无法容忍,比如市中心的云翔广场,活像一枚炮弹被斜着削去一半,那个斜面就像一张扁脸,炮弹上长着一张扁脸,其丑无比其丑无比。

尹小跳强耐住性子说我说的遗憾不是指云翔广场,云翔广场还是他的获奖作品呢。

尹亦寻说我就知道你得向着他,刚才你向我承认你不冷静完全是言不由衷。获奖作品怎么了,获奖的不一定就是优秀的;反之,优秀的常常不能获奖。

尹小跳觉得尹亦寻是你怎么跟他缓和也缓和不了了,你怎么要压下他的激动也压不下了,她索性就再次不冷静起来,她说爸您说得不错,您是不是想说您的设计就没获过奖但您的设计是优秀的呀?您是不是还想说您现在竞争不过陈在他们这批人并不等于您比他们差呀!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听懂了!

尹亦寻说你在讽刺我,你可以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结婚的男人就讽刺你的父亲。

尹小跳说我知道他能跟我结婚。

尹亦寻说我知道他跟你结不了婚。

尹小跳说为什么?

尹亦寻说因为我也是个男人,我也经常想要离婚你知道吗?

尹小跳说那您为什么不离呢,也许是因为在您生活中没有一个具体的爱的目标。

尹亦寻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尹小跳说那您也不能为了您的这种“也许是也许不是”就阻碍别人可能得到的幸福。

尹亦寻突然放大了声音,他站起来在书房里大步走来走去,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尹小跳说我本来不想说明我的意思,但是您逼得我非说不可。我的意思是您嫉妒,您焦虑,您心理不平衡。您不愿意正视年轻人的成就,您也不愿意正视您自己生活中的麻烦。您,您连您曾经受到过的感情上的伤害和愚弄都不敢承认。您以为这样一来您就是个强者的形象了吗,您以为这样一来您就能忘却从前的一切厂吗?其实您一点儿也没忘,您也不是个强者,强者不会像您这样动不动就激动就发怒。您甚至不能把这激动和发怒化作动力投人到您的专业当中去。您会说时代耽误了您风华正茂的时光,您也冉没有机会像陈在他们那样去英国或者什么别的国学习。时光是不饶人的,您应该敢于承认这时光的不饶人,您不能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无辜的陈在身上。您知道吗,刚才当您那么不遗余力地贬排除在的设计时我并不气愤,我只是感到悲凉,我为您感到悲凉。刚才我跟您说过我不是个孩子了,我是个成年人。我觉得我能够理解您的痛苦。许多许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是能理解您的痛苦的。有很多次,有很多次我都想管您说出来说出来。但足您的表情和态度制止了我,使我知道了您也深知我的“知道”。您很惊恐我的“知道”,您更畏惧我把这“知道”说出来,仿佛那样一来您就丧失了一个家长一个父亲的尊严。为什么您从来没有试着想想事情并不一定是这样,因为您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而我作为女儿,为消灭我的家庭的痛苦曾经做出的可怕而又愚蠢的举动您终生也不可能知道,我终生也不会告诉您!

尹亦寻站在尹小跳跟前说你说完了没有?

尹小跳说我说完了。

尹亦寻说你给我滚出去!



第九章 头顶波斯菊

七十四

第九章头顶波斯菊

49

三年之后。

就在这个晚上,陈在在南方出差的晚上,尹小跳阅读了方兢的六十八封情书。夜深了,她感到困倦,情书们纷纷扬扬铺散在床上地上,她一时收拾不起它们,就那么让它们乱七八糟地呆着,她滑进被窝儿睡了。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用钥匙开她的房门,她知道这是陈在,只有陈在有她这套房子的钥匙。她就用不着睁眼,陈在进门她永远用不着睁眼。她迷糊着自己听着房间里的响动,很轻微,就像怕惊醒了她似的。接着她听见了卫生间的水声,他的身体的干净的气味儿和着浴液的清新慢慢向她袭来,他踩着地上那些散乱的情书掀起了她的被子,他伏下身子轻轻亲亲她的鼻尖儿,他钻进被窝儿,紧紧拥住她的温暖的裸体。他试图叫醒她,他说小胶皮糖我回来了,我的小胶皮糖我回来了——他很喜欢用这个称谓喊她,他的小胶皮糖。她迷糊着自己把头枕在他的肩膀窝儿上,她想为什么她没把那些情书收拾好再等他回来呢,一会儿天亮了他会不会发现这些情书呢。她似乎有点儿不愿意他发现那床上地上的情书,她似乎又有点儿乐意他也读一读它们。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是她的虚荣心又来了吧,来得不是时候,而且不道德。她渴望陈在这个就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去读别人给她的情书,以证明她是多么值得他爱,因为她曾经被那个别人那么深切地爱过。她是多么地不自信啊,当她就要结婚的时候,她竟然会想到求助于这些陈旧的情书替她助威。她觉出耳朵痒痒,是陈在正舔着她的耳朵。他终于把她弄醒了,然后他翻身压住她爱她。床上的情书被他们的动作抖弄到了地上,悉悉卒卒的,陈在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他和尹小跳做爱时他永远是这样情深意切精神集中,他那一心想要让她快乐计她满足的盛情她永生难忘。那确是一种盛情,那才叫盛情,是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丰厚的滋养。他用他的盛情和力量滋养她,她觉得她快要被他融化了,而她的深处有一种强烈的难以扼制的抽搐,当她醒过来的时候,那抽搐还在继续。她叹息着,为这从没有过的感受觉得难为情。

梦中的一切使她更加想念陈在,她望着被早晨的太阳映照成半透明的窗帘,决定把床上地上的情书们都烧掉。她愿意以此截断从前的一切,虽然以陈在的人品,他不会在意她对它们的保存,那她也愿意烧掉它们,和陈在一心一意相爱过日子。她起床,漱口,吃早点,之后就开始了她的焚烧。

她把情书放进一只不锈钢洗菜盆端进厨房,划根火柴点着它们,用一双筷子轻轻翻动着火中的纸页,为的是让它们焚烧得透彻。她这种焚烧的方式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烹饪的一道程

序,是同饮食有关的一个作为。她那细致的一丝不苟的手势仿佛不是在消灭着什么,而是在制作着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自知,她的确是用这焚烧在制作,不然她为什么要选用厨房里的器皿呢。终于不锈钢盆里只剩下一堆轻薄的灰烬,很轻薄,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们收进一只喝果汁的玻璃杯,再冲人一杯白开水,水就黑了。这一杯黑水就是方兢写给她的所有文字,他那满纸满页手写出的纤细的小黑字,他对她曾经有过的狂乱的爱,就都在这一杯黑水中了。她有一种把它喝掉的欲望,让那些黑色的文字在她的身体里存活或者灭亡。她就喝它,先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后来就大口吞咽起来,最后她喝光了它,这杯黑水。

她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坐在她惯常喜欢坐的那只单人小沙发上。她的肠胃没有任何不适,她自信她的情绪也是镇定的;。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尹亦寻和章妩,陈在已经离婚。三年前他们不是说他离不成吗,他们不是说尹小跳太轻信他吗,尹亦寻不是让尹小跳“滚出去”吗,现在他离了,货真价实地离了,她要打个电话告诉二老,有点儿炫耀的意思,怀着得胜者的小得意,也有让二老放心的心情。自从尹亦寻让尹小跳“滚出去”之后,她只在年节才问一下家。但是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是尹小帆打来的。

近来她们的通话内容多半和章妩的整容有关。最初,当尹小跳怀着义愤的心情在电话里向尹小帆描述章妩垫鼻梁缝眼皮儿时,她以为尹小帆会比她更加义愤,谁知尹小帆愣了一愣,便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我这不是又有了一个新妈吗!说完她又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她这种无法克制的笑让尹小跳不舒服,这笑不是义愤,却也不是赞赏,这笑里有一种与己无关的看笑话的成分,而尹小跳的义愤又加剧了她更厉害的笑。她实在是盼望国内的日子出点儿笑话吧,她还有一种要看看章妩新形象的好奇心。她敦促尹小跳把章妩整容后的照片寄给她,尹小跳拒绝,她索性就直接给章妩打电话索要。她的索要照片间接地鼓舞了章妩继续整容的斗志,章妩甚至不再扭怩了,她在电话里公开和尹小帆讨论她的“紧皮”设想她的腹部吸脂肪设想。章妩和尹小帆,这对母女就因了章妩的整容而变得亲密起来,弄得尹小跳不得不在一次和尹小帆通话时,带点儿讥讽地说,小帆,你给妈的精神赞助已经不少了,她去做腹部吸脂肪手术可是我一个人送她住院又接她出院的,你不是知道这种手术有危险吗,你怎么不回来看看呀。尹小帆说下次吧,下次她隆胸时我会回去的。尹小跳一边听一边直想摔电话。

尹小帆这次的电话不是讨论章妩的整容,她说姐,你猜谁到芝加哥来了,方兢。

尹小跳说是吗,你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你认识他。

尹小帆说用不着了我已经认识他了,他在芝加哥大学演讲,我为他作翻译。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我说了我是你妹妹,他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接着他就请我吃晚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提起你,他倒是不断称赞我的英语。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后来我还开车陪他去看美术馆,他喜欢夏加尔的画,他喜欢这个犹太人。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为什么老说是吗是吗,你不想知道他对我的态度吗?

尹小跳说我不想知道。

尹小帆说可是我想告诉你,他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后来有一天,我就在他那儿过了夜。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应该说他是挺不错的男人,可惜我不爱他,他有天真之处,告诉我他的两颗牙齿在化脓,我就再也没兴趣了。可是就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还给我打电话呢。



第75页

七十五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怎么样呢你怎么样呢?

尹小跳做了个深呼吸,她咬字清楚地说,小帆我想告诉你,陈在已经离婚了。

尹小帆说是吗。

尹小跳说我想你应该为我高兴吧?

尹小帆说当然,我……为你高兴。

尹小跳放下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黑水在她的体内游走,方兢书写的汉字布满了她的四肢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身体被那已经逝去的久远的真爱所充盈,心中没有恨,只有飞向未来的憧憬。

这天在出版社,在她的办公室,她接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那女人自我介绍说,我叫万美辰,是陈在的前妻。

50

万美辰突然出现在尹小跳的办公室,使尹小跳在瞬间有点儿心慌。倒不是害怕万美辰找她打架,她已经不是一对夫妇间的第三者了,她就要堂堂正正地和陈在结婚了。她不怕万美辰,她只是有点儿心慌,一种愧疚和怜悯的混合感受。

她把万美辰让在靠近门口的那组沙发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她并不死盯着万美辰看,却把万美辰看得很清楚。陈在说过万美辰比他小十岁,那就是比尹小跳还小五岁了,此时她该是三十三岁左右,看上去却比她本来的年纪还要年轻。她人比较文明,额头却饱满,头发光光地梳到脑后用一枚红木发卡别住。眉毛淡淡的,两只大眼睛看人时不带恶意。她脸上的修饰和身上的装束也是得体的,尹小跳想起陈在说过她在中学作美术老师。不错,她是挺像个教美术的女老师:规矩、本分里又谨慎地透出几分追求浪漫的情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烟,对尹小跳说,我可以在这儿抽烟吗?

尹小跳说应该说是不可以的,我这儿连烟灰缸都不设。

她忽然显得手足无措,她说是这样,我在学校里,在学生们面前是从来不抽烟的,只是我在你这儿……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很紧张,我想烟也许能给我一点儿帮助。不过我还是不应该抽的,我知道。

万美辰向尹小跳承认她紧张,使尹小跳觉得她比自己要坦率。她拿个纸杯接了半杯水,放在万美辰眼前说,你可以把烟灰掸在水里。这有点儿游击习气,但比较实际。

万美辰说好吧,就点上烟吸起来。她点烟、吸烟、掸烟灰的动作既不连贯也不自如,显然她还是个抽烟方面的“生瓜蛋子”,叫人觉得她刚学习不久,甚至很有可能是和陈在离婚后才学会的。烟能使女人成熟、世故,笨拙地抽着烟的万美辰却给人一种未成年人之感,一个背着家里大人“学坏”的未成年人。坦白地说尹小跳不讨厌陈在的这位前妻,可是她来找她干什么呢?

万美辰说尹小跳,你肯定在猜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想告诉你,我找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我不会等到离婚之后再说的,我会在离婚之前找你,我会恳请你放了陈在,把他还给我,这些年我不是没这么想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和陈在离婚,我知道你们也快要结婚。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你?我找你干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在路上我还拼命地问着我自己。后来我发现,那是因为我还是那么爱陈在,我是如此渴望接近他,因而也特别渴望接近他最亲近的人,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个事实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呼吸里有他的呼吸,你的眼睛里有他的目光,你的皮肤上有他的体温。当我推门走进你的办公室第一眼看见你时,这么近地看见你时,他身体上所有的一切我也就看见了闻见了,就为了这个我要来找你,我要和你坐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我不是来抢夺什么声讨什么的,我一万遍地想着,我和他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是被我缠得没办法才跟我结婚的,今天我想坦率地告诉你,他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但是这仍然不能阻挡我对他的爱。离婚之后他把房子留给我,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我也知道他现在在南方。我于是特别想看见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使我显得和他近了一点儿,并且安全,安全你知道吗,你使我感到安全。

尹小跳完全没有料到万美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万美辰的奇特感觉也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笨拙抽着烟的女人,心想自己已经摧毁了万美辰和陈在的家庭,自己本是万美辰最大的不安全因素啊。所以万美辰依然让她疑惑,万美辰该不是说着反话在谴责她吧,她倒是更乐意听见几句货真价实的谴责。

万美辰却不是说反话的姿态。她抽烟笨拙,神情却恳切,她把烟头扔进纸杯的水中,微微前倾着身子说,有—天我午睡起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愣,你知道我很会发愣,特别是陈在跟我讨论离婚的这几年里,我能一动不动地愣五六个小时。那天我愣着,想起了我和陈在最初的认识,那年我大学还没毕业,是个暑假,我回到福安给一个厂长的孩子做“家教”。有一次骑车被陈在撞了,应该说他撞我是我自找的,我违反交通规则骑车飞快闯了红灯——我正急着去那个厂长家。我撞到了陈在的车上,整个儿人掀下车来,膝盖擦破了,手也有些擦伤。陈在很着急,立刻开车送我去医院。他带我处理伤口,接着又陪我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他问我头部是不是撞在地上了,我说没有没什么事,他却坚持要我去拍头部X光片。一切检查做完之后他把我送回家,向我的父母说明情况,最后又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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