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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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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睁开眼,又合了一下眼,表示了肯定。李秀芝拿出《霸王别姬》的录
音带,这是用日本近代树脂株式会社的磁气录音带录制的,由梅兰芳剧团乐队演
奏。当梅兰芳演唱的《霸王别姬》在毛泽东耳边响起时,他眼睛眯缝着,朦胧看
着光线幽暗的房间。梅兰芳唱的《霸王别姬》凄越悲凉,将楚霸王项羽失败前的
悲壮苍凉气氛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出来。秋风万里萧瑟,沙场横尸遍野,落日孤寂,
长空旷大,千年历史风云瓜瓜葛葛爬满墙,一声牛角划破月空,一轮孤月空照古城。
毛泽东听了一会儿,又咕噜咕噜地说了几个字,李秀芝俯下身听了出来,问道:
“换《满江红》?”毛泽东合了一下眼。这是文化部录制的岳飞的《满江红》,
由上海昆曲演员、岳飞第二十七代孙岳美缇演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
少年头,空悲切。”《满江红》的曲子高亢激越地响了起来,毛泽东朦胧地听着,
这也是他百听不厌的一首曲子,像一江流水滚滚滔滔地托着他颠簸起伏,太阳沉入
大江,满江红了,红到天边,千古壮观。他闭上眼,李秀芝俯在他耳边问道:
“不听了吧?”他眨动了一下眼皮,做了回答。唱机便关上了。
“念书吗?”李秀芝轻声问。毛泽东睁开眼,又合了一下眼,表示了回答。
李秀芝又问:“念《鲁迅全集》?”毛泽东微微摇了摇头。“念《资治通鉴》?”
毛泽东又微微摇了摇头。“念《诗经》?”毛泽东还是面无表情。“念《离骚》?
念《红楼梦》?”这些都是毛泽东最常看的书,毛泽东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
了一个“报”字。李秀芝问:“念报纸?”
毛泽东合了一下眼。“念今天的报纸?”毛泽东用眼睛的摇动做了否定。他
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李秀芝听明白了,便去书房翻找。过了一会儿,她拿
来一张今年四月初的报纸,上边有一篇“中国吉林省下了陨石雨”的新华社通讯。
李秀芝问:“就念这段通讯吧?吉林陨石雨。”毛泽东合了一下眼,静静地等待
着。李秀芝念了起来:“1976年3月8日,在中国吉林省吉林市降落了中国
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罕见的陨石雨。15时1分59秒,一颗陨星在吉林市金
珠乡上空发生爆炸。陨星爆炸后,以辐射状向四面散落,大量碎小的陨石散落在
吉林市郊区大屯乡李家村和永吉县江密峰乡一带;而最大的三块陨石沿着原来飞
行的方向继续向偏南方向飞行,先后落在吉林市郊区九站乡三台子村、孤店子乡
大荒地村和永吉县桦皮厂乡靠山村,最后一块陨石在15时2分36秒坠地时,穿
破1。7米厚的冻土层,陷入地下6。5米深处,在地面造成一个深3米、直径
2米多的大坑,坠地时震起的土浪高达数十米,土块飞溅到百米以外,陨石雨降
落的过程中,可观察到火球,并伴随爆裂的巨响。至4月22日,收集到陨石1
00多块,总重量为2600公斤。其中最小的重量在0。5公斤以下,有3
块重量分别超过100公斤的陨石,最大的一块陨石重量为1770公斤,大大超
过了美国收藏的、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陨石重量(1078公斤)。”
报纸念完了,毛泽东陷入安静的遐想。今年四月初看到这篇新华社通讯后,
他颇受触动,沉思良久。在后来的很多天内,这颗巨大的陨石坠落的情景一直在眼
前浮现。他能够感到陨石落地的震动,也能够感到陨石沉重的分量,那和自己身
体的沉重是一样的,在天上呆不住了,就要落到地上,落到地上安稳。他的心脏有
如一块土地,陨石便落在这块土地上。天安门“四。五”事件过去了,听毛远新
汇报,江青、王洪文、张春桥等人兴高采烈地举着酒杯庆祝胜利,然而,他在孤寂
的房间中却更加心事重重,革命的天幕在他眼前比过去黯淡多了。李秀芝放下报纸,
轻声问:“还念吗?”他摇了摇头。他在朦胧中经常想到的是:自己身后的中国
将是什么样子?一个人到气力衰竭时,就对天下万事没有推动之心,而是听凭自
己在天下的事情上浮动。
李秀芝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匆匆走到门口,毛远新又在门口出现,和李秀芝
轻声说了几句话。李秀芝轻捷地走到毛泽东身边,俯身说道:“他们来了。”毛
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朝门口的毛远新招招手,毛远新出去了。过一会儿,先走
进了高大魁梧的华国锋,这是在天安门“四。五”事件之后,在免去邓小平党内外
一切职务的同时,任命的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他最初的职务是毛
泽东老家湖南湘潭地委书记。在他的身后,出现了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
和汪东兴等人,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毛泽东的床前。毛泽东抬了一下手,让他们
坐下,李秀芝将毛泽东的意思翻译给大家,大家便轻轻端过椅子来坐在床边。
华国锋庄重拘谨地坐在离毛泽东最近的床头,他的一左一右坐着江青和王洪文,其
他人也都左右相挨着坐下。毛泽东觉出自己要嘱托后事了,他说:“今天叫你们
来,要把以后的事说一说。”李秀芝坐在床的另一边,将毛泽东的话逐句翻译给
众人。华国锋连连说:“主席会恢复健康的。”江青也觉得有表示的必要,她说
:“主席讲过,自信人生二百年,我们相信主席的生命力。”毛泽东摇了摇头,
说:“我自己知道,我快去向马克思报到了,有些话应该和你们说一说。”
毛远新在李秀芝身旁坐下,拿出了记录本,众人也都在膝头摊开了自己的记录
本。毛泽东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岁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
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了吧!”李秀芝将毛泽东含糊不
清的话语重复给大家。毛泽东看着一张张面孔,等李秀芝翻译完了,又接着说道
:“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
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李
秀芝将他的话一句一句如实翻译着,毛泽东看着人们记录。
等李秀芝翻译完了,他又接着讲道:“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
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他停了停,
等待李秀芝把话翻译完,又慨叹地说道:“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
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他又等待李秀芝的翻译和众人的记
录,而后接着说道:“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
不成功就动荡中交,搞得不好后代怎么办?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
天知道。”毛泽东把最主要的话讲完了,转过眼来安详而疲惫地看着众人。
屋子里开了灯,昏黄地照耀着。华国锋敦厚地说道:“主席多保重。”王洪
文看着毛泽东,像排长向连长汇报一样眨着眼说:“我们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永远巩固和发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江青也觉得不能落后,对毛泽东
说:“革命的遗产我们要一代一代传下去,要千秋万代地传下去。”毛泽东微微摇
了摇头,像是一个行将离开世界的家长一样,看着守护在自己床边的子女们。
他们似乎处在凝重的气氛中,然而,他们其实对未来的世界没有做好真正的思想准
备。谁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继承遗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瓜分遗产而争斗
起来?在中国这个大的政治舞台上,只有他才深刻了解这里的力量对比。当江青、
王洪文、张春桥等人庆祝镇压天安门事件的胜利时,他就不无慨叹地摇过头。
他们以为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只有他知道,中国的政治大局是靠他躺在这里
维持的。只要他一息尚存,他的影响和威望就可以镇服整个国家;然而,一旦他
沉重的身躯失去生命,中国完全有可能出现大的动荡。自己现在躺在一块看来安
静、其实骚动不已的土地上,一旦失去了他的重量,各种压抑不住的骚乱随时可
能发生。然而,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安排一切;当
他死了,这个世界并不由他安排,只能听之任之。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苍凉的感叹。自己的身体空大而虚弱地躺在这里,他
的思想与这个身体若即若离,他现在的精神已经无法达到身躯的各个部位,也管
不了自己的手和脚,它只聚集在自己的大脑、额头、眼睛和面孔这样有限的部位。
他想起笛卡尔说的“我思故我在”,此刻,他在意识到“自我”时,其实只是意
识到自己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以及在这个表情上聚集的思想。这个部位是明亮的,
而整个身躯从脖颈以下都已黑暗虚无,与“自我”脱离。他恍恍惚惚地说起自己一
生革命的经历,那是断断续续的言语,当他咕咕噜噜将这些话自言自语地说出来
时,听见李秀芝在一旁翻译给众人。他回忆起最初如何走出韶山冲的小房子,又
回忆起如何到北京找到李大钊,又回忆起秋收起义、井岗山会师,后来是几次反围
剿,又后来是遵义会议,二万五千里长征;到了延安,就算是一个新阶段,接下
来是八年抗战,然后是几年内战,最后进了北京,进了紫禁城;然后是解放后的
事情,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他慨叹地说:“湘江游不了了,长江也游不了了,海
也游不了了。”听见江青的声音说:“主席恢复了健康,还是可以游的。”他叹
了口气,喃喃地说:“我恐怕是连游泳池也永远游不了了。”他又咕噜咕噜说了
几句话,李秀芝听明白了,转身拿起放在一边的那张登有“吉林陨石雨”消息的
报纸,递给了众人。华国锋看了看,江青又接过去看了看,其他人又依次转圈接
过去看了看。毛泽东睁开眼,目光安静地说道:“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你们
不能不让陨石掉下来。”报纸最后传到姚文元手里,他那胖胖的圆脸看完报纸后
抬了起来。毛泽东安安静静地将身旁的人慢慢扫视了一遍,说道:“还是我刚才
说的那句话,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一屋子人围绕在他的身边规规矩矩地坐着,谁也不敢多说话。毛泽东任自己
的思想慢悠悠地浮荡着,继续自言自语式地断断续续讲着,他像在叙述一个梦,一
边回忆,一边用语言追踪着。梦讲完了,空气中昏黄的灯光像梦的余音一样安详地
弥漫着。他觉得累了,便说:“今天就讲到这里,以后你们都好自为之。”一屋
子人相互看了看,华国锋率先站了起来,说道:“主席安心休息。”其他人也都小
心地站立起来,并小声说了类似的话。他们像是怕惊扰了安稳的空气一样,每
个人拿起坐的椅子轻轻放到原来的位置,而后又一次团聚在毛泽东的床边。毛泽
东抬起沉重的手说道:“地球离了谁都会转的,离了毛泽东,也一样转。”
华国锋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毛泽东的手,说道:“主席保重。”众人也都说
道:“主席保重。”
毛泽东点了点头。众人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撤退了,临离开房门时,又都回过
头来看一看。
毛泽东目送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彼此都知道这样的见面谈话不会很多了。
毛远新俯身问道:“您还有什么指示?”毛泽东摆了摆手,让毛远新也离开了。
人走屋空,只剩下李秀芝还陪着他。这么多年过去,李秀芝已经由年轻姑娘
变成成年女子了。看着她一脸贤淑辛劳的样子,毛泽东又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对
自己一个隐隐思绪的否定。李秀芝步履轻盈地在屋子里走动着,将众人坐过的椅
子放得更妥贴一些,又将毛泽东头下的枕头整理得更舒服一点,而后,就在床头
留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她掀开盖在毛泽东身上的白布单看了看,问:“要不要给您揉一揉腿?”毛
泽东看了看李秀芝,没有什么表示。长期卧床不起,他两腿的肌肉已经萎缩,膝
盖也变得僵直,他对自己生命力在身躯上的衰退也已经到了听之任之的程度了。
李秀芝说:“还是揉一揉吧,让血液流通一下。”毛泽东说:“什么事情都要靠自
力更生,自力不行了,有多少外援也救不了。”李秀芝说:“主席讲的,内因为
主,外因为辅,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所以,外因也是需要的呀。”说着,她又
将被单掀了起来。毛泽东穿着一条宽裤腰宽裤腿的薄棉毛裤,李秀芝隔着棉毛裤
按摩起毛泽东的腿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按摩一次又一次经过膝盖,毛泽
东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两条腿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在麻木不仁中有着些微
的酸痛感觉。当一个人的生命力无法到达身体的某个部位时,它对那个部位不仅
失去了驱动力,也失去了完整的感觉。他现在思维还是敏捷的,身躯却已经是笨
重的了,两条沉重而麻木的腿摆在床上,让他想到“尾大不掉”这个成语。想到
十年前发动文化大革命时,他还畅游长江,那时风光万里;现在,他却只能在幽
静空洞的房子里安卧了。
李秀芝又着重按摩起他的两只脚来,那对于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疆
域。过去按摩脚时,酸痛麻胀感总是鲜明地传达过来,现在则显得麻木不仁,若
有若无。自己的身躯就是自己的国土,当它对大脑这个首都的指挥显得如此消极淡
漠时,大脑的权力正在消亡。想到李秀芝曾经说过,她料理这双脚已经料理出了
感情,毛泽东有些感慨。曾经肥胖的脚现在干瘦多了,像两只奄奄一息的鸭子停
在那里。按摩了一会儿,毕竟有了更多的感觉,两条腿又变得麻木了。
看到李秀芝已经满脸大汗,毛泽东说道:“停一停吧,你休息休息。”李秀
芝又从下往上按摩起腿来,将两条腿上下按摩几遍,这才拉上布单将毛泽东盖住,
抬起短袖衬衫外裸露的手臂擦了一下额头和脸上的汗,在旁边坐下。毛泽东看了看
她,说道:“去把汗擦一下。”
李秀芝站了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臂上的汗,问毛泽
东:“您要擦擦吗?我拧一把热水毛巾。”毛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走到一旁的
脸盆架旁,拿起暖壶倒上热水,拧了一把毛巾,走过来将毛巾展开,轻轻擦拭起
毛泽东的面孔来。那动作十分细致轻巧,像是给自己擦脸一样,将眼角、鼻沟、
耳朵都十分舒服地擦到,又将脖颈下面擦了一遍,又去脸盆架旁搓了一把毛巾,
走回来轻轻地将毛泽东的面孔再擦一遍,还将毛泽东的手擦了一遍。最后,她又
到脸盆架旁将毛巾搓了一把,挂好,走回来,又在床头坐下来,轻轻拿过毛泽东的
手,给他按摩着。
毛泽东无力而安详地握住李秀芝的手,说道:“你将来怎么办,也天知道。”
李秀芝一边按摩一边说:“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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