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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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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中的孙悟空,他将腰一拱,说声长,就顶天立地,身高万丈。孙悟空身量瘦小,
高大靠的是神通。他也一样,身量不大,要靠与孙悟空不同的另一种神通。
这么一想,他决定豁出去了。他把大字报抄好,就与华军、田小黎一人一辆
自行车开始行动。他的自行车后座一侧挂着糨糊桶,抄好的大字报夹在田小黎的车
上。三个人出了北清中学大门,穿过日月坛公园,进入北清大学北门,又穿过
一片教职员工宿舍,就到了大字报中心区。正是炎热的中午,大字报区依然很拥挤。
卢小龙推着车寻到了最显赫的位置。这是食堂大门口的一个宣传栏,过去是北清
大学张贴重要布告的地方,北清大学第一张大字报就贴在这里。他把车放好,取下
糨糊桶,同时无巧不成书地发现,马胜利正晃着大块头指指点点地领着李黛玉看
大字报,他讲解的样子,俨然是李黛玉的革命导师,当他的目光和卢小龙相遇时,
是直直的、敌视的。卢小龙从自行车上拿下糨糊桶时,一瞬间稍微犹豫了一下。
马胜利的目光让他觉得一个中学生跑到大学张贴大字报,显得很突兀。然而,他已
经突兀过了,不妨再突兀一次,便旁若无人地将扫帚伸到糨糊桶里,蘸着糨糊在
宣传栏上涂开了。
宣传栏上张贴着一些刚刚刷上去的大字报,人群中有人嚷:“这是我们刚贴
的大字报,你没看上边写着请保留三日?”接着,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挤上来。卢
小龙冷冷地看了看挤上来的两个大学生,其中一个还留着小胡子。他二话没说,
将扫帚插回浆糊桶中,从田小黎手中接过大字报的第一页糊了上去。后边有人使劲
拽他,把他的衣领扣子都拽脱了。他奋力挣扎着将第一页铺展在涂满糨糊的宣传
栏上,露出显赫的大题目:《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拽
他的人一下停住了手,闹闹嚷嚷围观的人们也立刻被这个题目所震慑,那个留
着小胡子的学生一手还抓在卢小龙的肩膀上,目光却看着这张大字报发直了。卢小
龙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看到身后围上来更多的人,很快就将这里围得水泄
不通。这种哗动舆论的感觉实在好极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这是反革命大字报。”接着,又有更多的声音喊
:“让反革命跳出来,让他们贴完。”卢小龙拿起扫帚又刷开了。先刷大字报纸
的四框,再米字交叉刷中间,还嫌不够,又将其余的面积补齐。他从田小黎手中
接过第二页大字报,高举双手与第一页大字报对齐,先将最上边粘好,然后顺势捋
下来,将整张纸铺平。宣传栏上早已重叠覆盖着厚厚的大字报了,在上面张贴新
的大字报,铺展着按压下来,柔韧而有弹性,手感十分舒服。田小黎这时把未贴
出的大字报递到华军手中,腾出手帮他将大字报的四边贴好。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后边的人看不见,站在第一排的一个大学生开始高声朗
读。卢小龙又在田小黎的帮助下将第三页大字报贴好。接着贴第四页,第五页,
第六页,贴到第十页时,露出了署名:北清中学红卫兵卢小龙。这个署名表明北
清中学已经成立了红卫兵,又表明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卢小龙一人负责。正像他所预
知的那样,最后一页一贴出,就像第一页大标题一样,引起一片哗然。听到身
后有人说:“又是那个卢小龙。”他感到了一种独领风骚的兴奋,为了这一刻惊天
动地的好感觉,坐一辈子牢也在所不惜。
这时,人群出现气势汹汹的拥挤,上来一群张牙舞爪的大学生。一个耳旁长
着一大块乌痣的大学生抻着通红的细长脖子对卢小龙说:“你就是卢小龙?”卢小
龙回答:“是。”这个大学生一挥手,上来几个人,将卢小龙双臂反扭起来。
017
第十七章
天下大概只有一样东西,尽管你一天比一天更熟悉,你却不会感到厌倦,那
就是自己的身体。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沈丽经常紧闭卧室裸体坐在床上,面对着
大衣柜上的穿衣镜。
窗外的绿树遮着阳光,屋里有些阴暗,她在穿衣镜中看到的是自己那柔白发
亮的身体。
镜框中的自己就像一幅裸体画,引得她恍恍惚惚的长久打量。她曲腿坐在床上,
裸露的身体显出寂寞无奈的美丽。慵怠的目光有一点忧郁,头发如黑色的瀑布披
泻下来,双乳无邪地隆起着,浅褐色的rǔ头和乳晕像一双特别的眼睛,朦朦胧胧
地睁着。乳房下的弧度有着特别适合绘画的立体感,因为坐着而在胸腹的过渡区
出现的轻微横褶,尤其显出腰身的苗条。
圆滑的腹部下面是女人最隐秘的部位,被弯曲的大腿与膝盖半遮半掩着,像
一个不愿问世的故事。曲腿造成的从腰到臀、再由臀到大腿的线条,让人想到盘山
公路上最急猛的弯度,光滑的柏油路划出了盘旋而下的流利曲线。
她转过身,看着整个房间。房间里光线幽暗,木质地板及墙壁用深棕色勾画
出古旧的富贵气,莲花吊灯枯燥地垂挂着,闭紧的木门显示着不受干扰的无聊,
木门上装饰单调的凸凹条纹。窗外的蝉鸣从不停歇,注意它时,它就像窗外的绿
树一样覆盖着天空,不注意它时,它便像树荫投进房间里的幽暗一样隐隐地存在。
遮窗的是槐树,靠窗口的细枝上,可以看到槐树羽毛一样对称的叶瓣,一枝细嫩
的叶柄上对称排列着十几瓣叶子,它常常成为小学生算命游戏的道具。透过树荫,
可以看见烈日照射下的日月坛公园,也能依稀看见与日月坛南门相对的北清大学北
门。
她穿上内衣,又穿上一件挺凉快的花绸裙。这件绸裙立刻让她像孔雀一样自
我打量地站在了穿衣镜前。她在屋里慢慢走动着,膝盖和大腿一下一下撩蹭着有
着极好质感的绸裙,体会着丝绸与皮肤接触的感觉。那是一种滑嫩、悠闲、荒凉的
感觉,让她想到了吃粉皮。
妈妈经常在夏日里调制一种小吃,粉皮煮好了,漂凉,再用浓茶浸泡,再漂凉,
将染上茶色的凉皮拌上糖、醋、果脯,凉滑润口。
她在穿衣镜前转圈看了看长及脚面的孔雀图案的连衣裙,又整理了一下腰间
的宽绸带,在镜子里端详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她冲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有种
若有所思又百无聊赖的味道。她捏着裙带想:现在干什么好?觉已然不想睡了。
琴也不想弹,何况父母正在午睡。书也不想看,无论是安娜的生活,还是林黛玉的
生活,都不让她向往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想不起什么令她羡慕的女人生活。
像武则天那样当女皇,她不愿意。当皇后、王妃被囚在宫中,更是无聊。当古代的
大家闺秀,那不过是林黛玉、薛宝钗的样式。当小家碧玉,不过是小桥流水人家、
柴米油盐醋茶。倒是杜十娘那样色艺俱全的古代名妓有那么点意思,与同时代的
风流人物诗书琴画、风月酬唱,或许会有光怪陆离韵味深长的故事,不过,那样
的生活也不可细想。
拿起床头的《醒世恒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一本一本翻了翻,
那些翻来覆去看过的目录便都随随便便地跳了出来:《卖油郎独占花魁》,《乔
太守乱点鸳鸯谱》,《十五贯戏言成巧祸》,《苏小妹三难新郎》,《杜十娘怒沉
百宝箱》。这些故事是躺在床上闲翻的故事,远远地看着有趣,静静地细想也没多
大意思。很多故事经不住设身处地的想象。这三本书被多年翻阅,浸濡着自己身
体的气息,包括那稍有些翻卷的书角、开裂的封面以及纸张的味道,都让她感到
麻木不仁的亲近。她对自己的房间立刻有了新的判断。当一个房间被你住久了,
虽然失去刺激与新鲜感,但它那令人麻木的熟悉与陈旧中,有一种照顾你的舒适
感与亲近感。这时,它多多少少有点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当然,和身体又不一
样,你还是会嫌它旧,你在习惯它的同时,还会嫌弃它。她叹息地完成了一个抒
发惆怅又表现懒散的哈欠,做了一个有意无意的深呼吸。房间里木墙、木地板和
木家具都浮现了,她也便觉出了自己的气味与房间的气味互相渗透。
她决定采取一个稍有些别致的活动,她拿起一把黑布阳伞,穿上拖鞋,踏着
木楼梯在午睡的寂闷中下了楼,推开大门走了出来。外面的空气明显比家中炎热,
好在树很多,又有些曲折迂回的长廊,她闲散地在西苑内游荡开了。院子比较大,
到处可以看到古代园林的情调。花岗岩围墙内,有懒洋洋的池塘,有小石桥,有小
河,水边有方亭,有古柏,也有柳树、杨树、槐树、桦树,一块块不算整齐的
草坪和十几栋与自己家差不多的三层小楼。
这些三四十年代的建筑,都住着像父亲这样的民主党派或无党派人士,晚上,
经常有一些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太在院子里拄着拐杖散步。
她有意走出长廊,在烈日下站了一会儿。阳伞罩着她,透过微微的烘热,她
体会到树荫外的光天化日是什么样。太阳很直,伞影就踏在自己脚下,站着一动
不动时,自己便是圆形伞影的中心。这种顶着太阳垂直而立的感觉,有点像在天地
间独往独来。“沈丽,你怎么大中午的站在这里?”有人呼唤,是堂哥沈夏出现在
长廊,她立刻无聊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来到池塘边的亭子上。沈丽看了看方亭四边与四角亭柱相连的红漆木
凳,上面粗糙的裂纹与尘土使她有点犹豫。沈夏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展
开铺在长凳上,说道:“干净的手绢,我还没有用过。”沈丽看了看,在上面坐下
了。沈夏侧坐在长凳上,很规矩的样子。沈丽把脚搭到了长凳上,用长裙将自己
的双腿罩严,露出一双穿着草拖鞋的脚。自己的脚很干净很匀称地微微翘动着,
五个趾头个个长得端正。想到古代女子的脚是人体一大隐秘,三寸金莲是女性最敏
感的部位之一,目光中不由得露出好玩的微笑。
沈夏问:“笑什么呢?”沈丽看着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的堂哥,他那有些
发胖的国字脸显得丰满光明,让人想起“窗明几净”这个成语,那双眼睛聪明漂亮,
甚至带有女性的波光。在夏日的蒸热中,她隐隐闻到对方男性的体味,按说这种
体味和父亲的体味有相似之处,一个老些,一个嫩些,他们有共同的血缘,也便
和自己有共同的血缘,但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厌烦。父亲是上海人,母亲从绍兴到
上海,也可以看成上海人,娘家的亲戚大多数是上海人,自己在上海人的家庭气
氛中长大,对这个一身上海气的堂哥,却说不上喜欢。作为堂哥,他的上海气让
她认同;但他要扮演另一个角色时,她就排斥了。
沈夏和她共同消磨时间的最主要内容是音乐,他会拉二胡,会拉小提琴,沈
丽喜欢弹钢琴。两人合奏的时候,沈夏常常表现得兴致勃勃,有无尽的热情,沈
丽却往往感到兴味索然。她在音乐学院受过专业训练,对于沈夏的演奏技巧只是听
之任之而已。一次,弹着弹着她停住了,合上琴盖陷入恍惚。沈夏则掏出指甲刀细
心修剪起指甲来。看到沈丽注意的目光,他解释道:“从小喜欢拉小提琴,就特别
注意保护指甲。”修了左手,接着又修右手。沈丽凝视着沈夏修指甲的动作,感到
很无聊。
现在,沈夏又掏出了指甲刀,细心修理起左手的指甲来。那一下一下剪指甲
的声音,在中午的寂闷中显得十分清脆。他从拇指修起,然后顺序修食指,中指。
每修完一个手指,便伸展到眼前仔细地欣赏半天。
沈夏问:“你修指甲,先从哪个指甲开始?”沈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
略想了一下:“我好像从中指开始。”沈夏开始修他的无名指,又修小指,修完之
后,一边用指甲刀上的小锉加工着一边说:“你认为五个手指哪个最重要?”
沈丽不解地看着他,说:“你觉得哪个最重要?”沈夏说:“换个问法吧,你最喜
欢哪个手指?”沈丽伸出手看了看,五个手指都很美丽,但她似乎更喜欢无名指,
无名指最温柔最漂亮,于是她说:“我最喜欢无名指。
你呢?“沈夏说:”我最喜欢拇指。“沈丽问:”这里有什么道理吗?“沈
夏说:”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自己,中指代表爱情,无名指代表婚姻,小指
代表子女。“沈丽想了一下,说:”那就是说,你最重视你的父母,我最重视我
的婚姻,是这样吗?“沈夏得意地抬起头:”我测验过很多人,百分之九十都符
合这个规律。“沈丽眯着眼想了一下,说道:”我不同意。我从来没有想过婚姻,
我最排斥的就是婚姻。如果说我最重视的是爱情,倒还有情可原。“
沈夏接着便用一口上海话喋喋不休地讲起与手指相关的知识来。沈丽心不在
焉地听着,感到这个水塘边的夏日中午实在是太寂寞无聊了。
这年夏天,沈丽学会了舞台化妆,略施小技,就使自己的脸色显得晦暗憔悴。
同样一张面孔,颜色一老气,立刻就换了一个人,再戴上一副蹩脚的眼镜,腊黄的
框子,两块正圆的玻璃,便将她变得面目全非了。看着镜子里的模样,她不禁好笑,
人好看难看其实差不了多少。小时候她对着镜子经常恶作剧,只要用手将眼睛压得
眼角下垂,一双三角眼立刻将自己漂亮的面孔变得丑陋不堪。
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衣装,灰衬衫,蓝裤子,在镜子里一照,很像一个满面
辛苦的小学女教师了。她放心大胆地来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这个样子出现在人群
中,自我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往常牵动男性目光的风光荡然无存,没有哪个人注
意她。最初,她还有点失落,随即就有一种改头换面的新奇感。一个人能够用伪
造的形象出现在公共场合,同样会获得优越感和恶作剧的快感。过去,她在别人
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的漂亮;今天,她也在别人的态度中读到一个新的角色。拥挤
的人群谁也不多看她一眼,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她时眼睛发亮,也没有一个女人介意
她。就好像二分钱一包的火柴,家家都在用,又都从未介意过它,甚至很少有人仔
细读完火柴盒上的商标。
她在喧喧闹闹的人群中游来荡去,以往,男人们对她都很拘谨,现在,人们
在她身前身后毫不介意地挤碰着,她也在这种毫不介意的碰撞中感到了一种自在。
这是不可思议的,她从小就对身体的接触十分敏感,现在看来,这也是被他人的
敏感烘托起来的。此刻,为了争得看大字报的好位置,她不再拘谨,也会在人群中
钻进钻出。当然,只要条件允许,她还要保持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她总是尽可
能不在人群中拥挤,尽可能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读到了卢小龙的大字报《工作组的大方向错了!》,看到了北清大学对这
张大字报的反应。有“向中学革命小将卢小龙致敬!”的大标语;也有对卢小龙
群起而攻之的批判,接着,便看到北清大学革命造反派第二号人物呼昌盛的大字
报《踢开工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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