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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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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问你要什么粉?全麦粉,就白面麸子一出到底,100斤还是100斤;要
出九0粉,就是100斤麦子磨出90斤面,收10斤麦麸;要出八七粉,就是
城里人现在吃的标准粉;要出八一粉,100斤麦子出81斤白面,收19斤麸
子,就是城里人吃的富强面。磨完了,也是有钱交钱,没钱扣一定数量的麸子充
加工费。高伟民带着一个小个子的知识青年照顾着三台磨面机,过秤,算账,收
钱,收麸子,忙得不可开交。卢小龙看了一下磨房里外排着队的几十个男女老少,
便出了机磨房。一离开粉尘飞扬、轰隆声震耳的机磨房,呼吸一下舒畅了,头脑
也十分清醒。
机磨房旁边就是油坊,主要给刘堡村和周围几个村的生产队加工棉花籽。摘
下来的棉花被机器轧过,棉花就是棉花,棉花籽就是棉花籽了,棉花籽在火上蒸热,
压榨成饼,出来的就是棉籽油,这是这带农村主要的食用油。油坊里灯光灰暗,油
气腾腾,一进去就湿热呛人,憋得人喘不上气来,七八个青壮年都只穿着短裤衩,
裸着上身,一身汗水地在昏暗中忙碌着。一个叫何广平的男知青在这里负责,他
走过来冲卢小龙敦厚地笑笑。他个子挺高挺壮,却是小孩面孔,像是学生在学校
看到家长来看望自己一样,很高兴,特别想汇报一下自己的成绩。卢小龙每次来这
里,都能体会到一点当家长的愉快。何广平在蒸气腾腾的昏暗中指着油坊,介绍
着这几天榨油的情况。大蒸炉呼呼地烧着旺火,榨油的程序在一派近乎原始的劳
动中进行着。卢小龙早已熟悉这里的程序,每次来,他都要在蒸气腾腾的油坊中
烤一会儿,他要表示对知青大家庭中每个成员的特别关心,把三十个人紧紧团结
在自己身边。他嘱咐着:“早点完事,就回去吃饭休息。”这等于是对何广平废
寝忘食的劳动态度给予了最好的肯定。
从油坊出来,好像从蒸笼里钻出来一样,一股小风迎面吹来,山村里炎热的
夏天显得近乎凉爽了。他正在往回走着,一声招呼,月光下遇到刘堡大队党支部
书记刘仁鑫了。
这是一个高颧骨尖下巴的矮瘦小伙子,在县城中学读过几年书,后来给公社
书记当了几年通讯员,文化大革命中参加了造反派,这几年回村当大队支书了。
他显得很亲热又稍有些不自然地对卢小龙笑笑,说道:“还没吃吧?又来看他们了?”
卢小龙点点头,极力淡化着自己来看望的意义,说道:“有事没事转一圈,
催他们吃个饭。”
刘仁鑫眨着一双挺聪明的三角眼点头说道:“你们这个知青点搞得好,全县
哪个村的知青点都不如你们。”卢小龙平和地一笑,说道:“我们就是心齐点呗。”
刘仁鑫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背起手来,多少有点像在公社当过干部的样子,说
道:“齐心就了不得。”他一边说一边左右挪动着脚步,似乎要踩平脚下这段不平
的坡路,同时左右打量着过往的农民。
卢小龙说笑着和刘仁鑫分了手。走了一截,后脖颈一直有感觉,不由得回头
望了一下,刘仁鑫正眯着眼远远瞄着自己。看到卢小龙回头,刘仁鑫很快转过目光,
看往别处了。卢小龙只能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又朝前走。
走了一段大鹅卵石铺就的下坡路,和两边院子里端着大碗吃饭的农民打着招
呼,又上了一段石头铺就的上坡路,就到了第一生产队在村里的库房。这是一个
土墙围起来的大院,院子一边是砖和土坯盖的几间库房,院内的泥地平平整整,
穿过院子往里走,前面的角落里飘来一股豆浆的香味,接着又闻到猪粪的臭味。
走过去就是一个大猪圈,低矮的猪圈里拱动着一二十头大猪。听见脚步声,一头
大白猪从黑黑的窝里钻出来,踏着湿臭的烂泥走到猪圈的矮墙边抬起头,懵懵懂
懂地冲着卢小龙呼哧呼哧嚼着嘴巴。卢小龙站在齐胸高的圈墙旁,噜噜噜地吆喝了
一下,黑黑的猪圈里响起一片磨擦拱动的声音,几头黑的白的大猪打着呼噜抖着
头先先后后走了出来,看着它们并不急迫的样子,卢小龙知道,这群猪天黑前已
经喂得差不多了。
挨着猪圈就是豆腐房,这会儿正冒着白色的蒸气,鲁敏敏和鲁继敏从屋里走出
来,见是卢小龙,姐妹俩都很高兴。卢小龙一低头进了豆腐房。昏暗的油灯光亮中,
一只小毛驴蒙着眼罩,还在拉着石磨一圈一圈转着,鲁敏敏守在磨边,用铁勺从
桶中将泡酥的黄豆连同水一勺勺加到磨眼上,磨旋转着,磨眼上堆着的湿黄豆逐渐
落下去,用勺刮着,便都落进了磨眼。乳白色的粘稠汁液从磨四边渗漏下来,
流到磨底盘周边的石槽里,再从一个出口流到桶中。卢小龙知道这粘稠的汁液要用
水兑稀,再去掉泡沫,倒在一个用屉布做成的大漏袋里,大漏袋是吊在半空的木架
子上的,一边摇着一边就把生豆浆漏在大铁锅里,漏袋里剩下的就是豆腐渣,是
喂猪的好饲料。生豆浆在锅里煮开,就成了城市人喝的熟豆浆;再加上石膏水或
酸浆水一点,豆浆就泄了,豆腐脑沉在锅底,上边就是像啤酒一样黄色的浆水。
将浆水舀在一边已经发酸的浆水缸中,就可以成为下次点豆腐用的酸浆水,多出来
的舀到桶里,又是喂猪喂牛的好东西。
这里是第一生产小队的豆腐房和猪场,也是知识青年来到村里以后为生产队
办起来的。
有了知识青年这样不偷饲料、不乱账目、全心全意张罗的人,办集体的豆腐
房和猪场才有了可能。负责点豆腐的是一个姓丁的老头,他腰背佝偻着在灶边忙
活着,一大锅豆浆早已经滚了,要让它多滚一会儿,又不能淤锅,他停住风箱,
拿起大瓢,一瓢一瓢舀起豆浆,又瀑布一样高高倒回锅中,这便是典型的“扬汤止
沸”了。这样滚了一阵以后,丁老头将煤火压住,滚够了的豆浆便冒着热气平静
下来,丁老头拿着瓢舀了半瓢豆浆,笑眯眯地看着卢小龙说:“你不喝一碗?”
卢小龙摇摇头,看着站在一边的鲁敏敏和鲁继敏说道:“我不坏她们的规矩。”
鲁敏敏和鲁继敏听了都美美地一笑,两个人的账目管得很细,每天用多少豆子,出
多少豆腐,豆腐挑出去卖了多少钱,换了多少豆子、小麦和玉米,每天都有每天
的账,姐妹俩一心一意要把豆腐房和猪场办好。卢小龙笑眯眯地和姐妹俩说着话,
帮着提提桶,干点活。鲁敏敏挺高挺壮地站在那里,看着卢小龙显得有些腼腆。
鲁继敏则一边忙碌着,一边不时抬起那双黑得显深的眼睛看看卢小龙。卢小龙打
点好姐妹俩,又忙着招呼丁老头,因为自己既是知青点的负责人,又是生产队的
小队长。
丁老头开始点豆腐了。他从酸浆缸中舀出一瓢已经酵酸的浆水,稳稳地沉入
豆浆中,瓢在豆浆里转圈移动着,瓢中的酸浆水便极为均匀平稳地落到了豆浆中,
丁老头一边点着一边说着:“要让豆浆稳一稳,豆浆性子浮的时候,点不出好豆腐。
下酸浆水要下得慢,下得匀,千万不要搅动它,一搅,出豆腐就少了。”说着,
他把瓢递给卢小龙:“队长来一下。”
卢小龙接过瓢,这不是他第一次学艺了,他从酸浆缸中舀出满满一大瓢酸浆
水,将瓢稍微斜着慢慢插入豆浆中,让瓢像船一样在豆浆中转圈移动,锅很大,
几乎有两米的直径,他要俯身伸长手臂,拿着瓢转动着。先贴着锅边转大圈,慢
慢把圈转小,缓缓的三四圈,瓢转到锅中心,一瓢酸浆水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均匀
地混入豆浆中。停一停,看一看,豆浆还是白白的,一动没动。等豆浆停稳了,
再舀起第三瓢酸浆水点下去。点了几瓢以后,就看到豆浆开始泄了,啤酒一样的
浆水在表面出现,乳白色的豆腐脑开始往下沉淀,样子颇像一潭水中看到的白云
的倒影。卢小龙端着油灯静静地观察着,这就到了点豆腐最奥妙的时刻,要让豆腐
脑静静地沉淀下去,人心稳,豆腐才稳,最后看看锅里还缺不缺酸浆水,若缺,就
要稍稍补一点,那动作要更柔和,补的量绝不可过多。
终于,豆腐脑在锅底停稳了,啤酒一样的黄色浆水也在上面停稳了,便操起
瓢一瓢一瓢将浆水舀到一个特大号的大水缸里,明天喂猪喂牛。豆腐脑在锅底出现,
鲜嫩晃动,这时拿过一个篦子来,里面铺上屉布,将豆腐脑一瓢一瓢舀进去,篦
子架在一个空水缸上面,豆腐脑里的水哗哗地渗落到水缸里。舀满了,将屉布对角
一包,用力一勒,里边的水分就更加有力地透过屉布哗哗哗地流入缸中,然后展
开屉布,再一次对角勒紧,里边的水又一阵哗哗哗地渗漏出来。勒上几勒,豆腐
脑就快变成嫩豆腐了,这时将屉布再一次勒紧包好,在上面压上一个圆木盖,在木
盖上压上两块大石头,听见屉布包里的水又哗哗地往外流着,等猛劲过去了,就
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了。直到这时,这锅豆腐才算点完了,一晚上过去,明天清
晨将豆腐包打开,就成了像篦子一样圆圆厚厚的一大块豆腐了,那时就任人切割
了。
今天做豆腐的活算是完了,姐妹俩让丁老头先回家吃饭,她们一边和卢小龙
说着话,一边将大锅洗净。锅底结了薄薄的一层锅巴,鲁敏敏用铁铲铲起来,拿
在手中递给卢小龙说:“这个允许你尝一块。”卢小龙接过一片来,放在嘴里嚼着,
说道:“真苦,不好吃。”
鲁敏敏愉快地看着他,鲁继敏一边刷着锅一边说:“就是不好吃才给你吃呢,
要不还不都给你吃了,我们猪吃什么呀?”卢小龙扑哧笑了,鲁敏敏也笑了。一
个大锅的锅巴都铲起来,扔到豆腐渣桶里,都是明天喂猪的饲料,又倒上清水,将
大锅刷干净。再将一桶清水倒入锅中,用灶里压住的煤火暖一夜水。卢小龙帮着
姐妹俩将豆腐房打扫干净,又等着姐妹俩查看了豆腐房的小账本,而后牵着毛驴,
将一对木门的铁环锁上一把小铁锁,就回去吃饭。
路过生产队的饲养棚时,卢小龙将小毛驴送了进去。
饲养棚内点着一盏防风的煤油灯,村里人管它叫马灯。一片昏暗的光亮中,
十几头牛和几匹骡马都在槽里嚼着草料,饲养员是一个姓田的矮个老头与一个叫
做汤小明的男知识青年。田老头正一个槽一个槽地给牲口们拨拉着草料,看到卢
小龙牵着小驴进来,他矮矮地走过来接了缰绳,系到一个空食槽的木柱上,顺手布
上草料,小驴便欢欢地吃了起来。
卢小龙伸手摸了摸几头牛的脑门,牛都乖乖地吃着草,有的还抬起头用湿乎
乎的舌头舔舔他的手。摸着牛的脑门,你能觉出它的毛又粗糙又光顺,头又大又
温乎。一匹白马一边吃着草一边踏着蹄子,打着响鼻,卢小龙上去摸它时,它晃
着头不让摸,卢小龙笑着对它说:“你这个傻瓜。”田老头听着,矮矮地过来笑
了。卢小龙又看了看饲养棚深处的一盘大炕,说道:“晚上睡在这儿,热不热?”
田老头说:“不热不热,咱们这棚子,后半截是窑洞,凉快。”卢小龙看着那盘大
炕,心中不禁微微笑了。这里是生产小队召集社员开会的地方,马灯往炕上一放,
七八十户人家的主要劳动力便都挤到这儿,听着牲口嚼草的声音,站着,坐着,说
着,闹着,抽着烟,咳嗽着,就把生产队的事商量了。自从当了队长,他对在
这个牲口棚里开会也特别有了兴趣。
烟雾腾腾中,他把牛马驴骡看了一遍,正准备退出来时,一挑水进了饲养棚,
与田大爷一起喂牲口的知识青年汤小明进来了,他是个初中生,长得眉清目秀,
看见卢小龙,他说:“你还没回去吃饭吧?”同时拎起一桶水倒到水缸里,卢小
龙也顺手拎起另一桶水,帮着倒到水缸里,随口答道:“我送毛驴过来,顺便看看,
你吃饭了吗?”汤小明说:“吃了。”
卢小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两天犁地,牲口用得狠了点,夜里稍微加点料。”
汤小明说:“这我知道,料少了,牲口腿会软的。”走到饲养棚外头,卢小龙又
轻声问了一句:“料你管着呢?”汤小明点头说:“是,黑豆和玉米都是我直接
从队里库房领出来,拿到机磨上磨了,再拿到饲养棚来,你放心吧。”卢小龙点
点头,田老头喂牲口是个好手,就是爱占小便宜,经常克扣牛马的口粮,偷回家
去。鲁敏敏和鲁继敏还在牲口棚外等着,三个人踏着月光在村中高低不平的路上
几上几下地往回走着,两边的房屋和窑洞依稀透出油灯的光亮。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正是夏忙时节,知识青年没有都回来,回来的几个
人正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端着大碗吃饭。窑洞门敞开着,黑黑的窑洞里亮着
煤油灯。今天轮值做饭的是唐北生和贾若曦,看到卢小龙三个人,唐北生仰着一
张疙疙瘩瘩的脸笑着说道:“快吃吧。”卢小龙问:“还有几个人没吃?”唐北生
说:“除了你们,就剩下机磨房和油坊上的人了。”卢小龙说:“早就饿得顶不住
了,先洗一把。”唐北生伸手一指,说:“你们的脸盆都在这儿呢,已经倒上水
了。”
窑洞门口摆着六七个脸盆,里边都有半盆水,卢小龙借着窑洞里透出的油灯
亮和头顶上的月光认出自己的脸盆,立刻蹲下身双手掬着水洗起脸来,很快,一
盆水就成了黄泥汤子,上面还漂着一些麦壳。唐北生笑着把毛巾递过来,说道:
“这是你的毛巾,已经湿过了。”
卢小龙很舒服地擦着脸、脖子和手臂,又很舒服地擤了擤鼻子,觉得被汗水、
泥土堵塞的毛汗孔又都爽快地张开了。鲁敏敏、鲁继敏也都洗完了,三个人一人
一个大馒头、一大碗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丝香香地吃了起来。唐北生站在一边
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饭,贾若曦也晃着两个八字型的小辫子走过来,问:“馒头
没有凉吧?”卢小龙说:“没有,天这么热,凉了也不怕。”唐北生说:“玉米
糊糊还有,管够。”卢小龙说:“农忙的时候不敢饿着大家。”
唐北生看看院子里走动的邻居,蹲下身凑在卢小龙跟前说道:“刚才,富大
爷领着几个人想要找你呢。”富大爷是村里的贫协主任,卢小龙问:“什么事?”
唐北生转了转那双挺机灵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大队会计刘来发贪污。”
卢小龙垂下眼想了一下:“他们为什么不向大队支书刘仁鑫去反映?”
唐北生伸手捂在卢小龙的耳朵上说:“他是他的后台。”
卢小龙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轻声说道:“啥事别莽撞,弄清楚再说,慢慢来。”
唐北生点点头,同时很有战斗情绪地低声说:“他们说,刘堡村过去四清时就雨
过地皮湿。”
卢小龙看了唐北生一眼,说:“今天先说到这儿。”唐北生回头看了看院子
里的人,又转过头低声对卢小龙说:“他们说的,以后你当大队支书就好了。”
卢小龙哼地笑了一下,一边喝着大碗里的糊糊,一边说道:“我这会儿党员还不是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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