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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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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街防联甲那些龟孙子,也会欺负到你头上,不把你口袋里最后一个子儿榨于净
了,决不算完。你连躲都躲不及,还想干活儿找饭辙?但你要在他这儿,愣就是没
事儿,愣就是没人来找麻烦。他保你有活干,天天有饭辙。当然,这活儿,是他给
你去找来的。你从他手上开支。至于他从你干活的那一家厂主店主场主手上支取了
你多少血汗钱,你最好趁早乖乖地别打听——假如你还想在这鸡屁眼儿院里待下去
的话。说老实话,他并不求着你。想进这院、手里又缺了块必不可缺的木符的退伍
老兵、逃兵,城里有的是。他可不是见兵就保护的善主。还是得有来头。据说,他
在城北别墅区另有公馆,这鸡屁眼儿院并不是他真正的家。同样没人知道他真名实
姓,大家伙只尊称他“十九叔”。大概跟这院儿的门牌号是十九有点关系。据说,
十五年前,他也是个逃兵,现在则靠喝兵血混事儿。
这一段,天放在东货场打短工,卸煤,卸红砖,卸沙子,卸钢筋、铸铁锭,也
卸大米。他不在意在鸡屁眼儿院里会遇到什么样的家伙。他要在意这些,就不离开
老满堡了,他也就没法在这儿活下去了。临走时,老支队长对他说:“天放老弟,
记住我这句话,你可不是个一般的人。今生今世,别小看了你自己。用心去走你的
阳关道。有朝一日,在外头混好了,想着,在老满堡还有恁些没出息的老哥儿们…
…”天放常想着这句话。他确信自己“不一般”,但又不清楚自己到底跟别人“不
一般”在何处。他常常想起大来娘半夜昂起头对他的凝视。她那炯炯的眼神仿佛也
在说:“天放,你知道不知道,你跟别人不一般。可你干吗非要不一般呢?”他无
法忘记她澄明的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法测度它深浅的忧虑。在这院里住了没
多久,同屋的老兵们也这么说他。他真感到了奇怪。静夜,他在被窝里,无法人眠
;脱光了,抚摸自己。闭上眼,倾听自己心跳。每天晚上,都去青年会,读免费的
夜校。他觉得城里太好了,竟会有人办这样的青年会,这样的夜校。当然,他也得
付一定的代价——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到青年会礼堂,听牧师布道。时间,两小时。
这两小时,要让他少赚好几斤烙饼。惟一的补偿是,当他心猿意马地坐在幽暗的礼
堂里,听那絮叨的布道时,他能看到平时很少看得到的女学生和她们的妈妈。平时,
她们怎么会到煤灰飞扬而又十分偏僻的东货场堆栈附近来遛嗒呢?哦,她们真干净。
那脖子,那短发,那长袖的阴丹士林布褂子,那专注的悲天悯人和深重的自责自愧
……自然还有那刚开始自豪地隆突的乳胸。他不敢靠近她们,不敢紧紧地跟在她们
后边往外走。他竭力地从她们互相紧挨着、紧挽着、谦和而又亲热的模样里,去想
象她们的父亲和丈夫。想象他应该时常看到的脖子、肩头、黑裙和穿着白长统线袜
的匀称的小腿。而且拼命地想象,套上了这么洁白的袜子,又穿着那样细巧的布鞋,
她们的脚又怎样走进她们自己家的客厅。书房或教室。他开始不安。而且很不安。
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老满堡往外走得太晚了。等她们走了,他久久地抚摸她们坐
过的板凳,抚摸她们留下的《天国津梁》读本和新旧《圣经》。他的头一阵阵涨着
疼。他简直不愿意走出这早已空空落落的礼堂。只有在这儿,在刚过去的两个小时
里,他跟周围这世界是平等的。他跟她们是平等的。他可以跟她们以及他们,向往
同样的境界,去做同样的祈求,而不受别人的耻笑。他看重这两小时。他真想走进
她们每一个人的家,去看看她们平日到底是在怎么活着的。他想象不出。
有一对母女俩,每次都坐在他抚摸过的那张板凳上。从她们的衣着举止和气度
上看,肯定是个上等人家。母亲最多也就三十刚出点头,女儿却有十五六岁了。那
微微隆起的胸前所戴着的三角形中学校徽,便是明证。他曾细细地翻看过她俩留下
的《圣经》。在母亲用的那本里,他十分感动地看到,母亲把大段大段的圣经,用
极工整的线条画上了精美的花边。而女儿那本《圣经》,始终像新的一样。每次走
之前,她都用一块新的手帕细心地把书盖好。每个星期都换一块手帕。他真想跟她
们说说话。有一次,他提前赶到礼堂,紧挨她俩的位置,占了个座位。他那样焦急
地热烈地等待她俩,惟恐她俩会不参加这一天的礼拜。她们来得很晚。礼堂里差不
多快要坐满了。女儿先来了。她找到座位,没坐,只是用极诧异的目光看着肖天放。
一会儿,她母亲也来了,她悄悄在母亲耳旁说了句什么。母亲打量了一下肖天放,
没显得那么诧异,但也久久地不人座。这使肖天放很尴尬。他不明白她俩为什么不
人座,为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显得那样的为难,似乎又在等待。他开始不自
在起来。因为周围的人也在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目光在打量他,责备他,无声地议
论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触犯了这个礼堂的哪一项不成文的规矩。所
有的人都在等他做一种明智的抉择,但又不愿开口来伤害他。布道快开始了。母女
俩还在过道里站着。女儿的诧异已变成了焦急和怨恨,并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越
来越显得极不自在。终于有一个坐在肖天放身后的老人,轻轻探过头来问肖天放:
“这位先生原先就坐在这儿的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仍把肖天放吓了一跳。他
忙大声回答:“我没占她俩的位置。”那老人说:“你看看,人家是两个还是三个。”
这时,他再仔细看,在她俩身后,果然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他这才发现,
自己从来只注意到母女俩,没有发现,还有一位先生也是跟她们同出同进、有着非
同寻常的关系的。他惶惶地站起来走了。他发现,当他让出位置来时,周围的人似
乎都松了一口气。礼堂恢复了正常。
他向后走去。短短的二十来米的过道,仿佛一条他永远也走不完的隧道。他这
时才发现,即便在这圣洁的“天国”里,人也是分着等级的。他和他的伙伴,都只
能坐在最后边的两个角落里。礼堂没做这样的规定,但人们自觉地这样区分了。做
了这样的区分,大家安心。他在伙伴们低声的谑笑嘲弄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
坐下去前,他又朝那母女俩看了一眼。她们已安然坐下,捧起了她们至诚圣洁的经
本,端庄贞淑地敞开了高贵的心扉,准备接受神的甘霖。而她们的那位先生,却仍
弯着腰在一个劲儿地擦着被肖天放坐“脏”了的座位。
他曾想发誓,再不进那礼堂了。但他没这么做。他已经看到世界远不止是一个
哈捷拉吉里,一个老满堡和几枝二十响的驳壳枪。既然下决。已离开了哈捷拉吉里
村边的阿伦古湖,那么就应该咬住牙闯进那不熟悉的另一面去。伸出手。迈出脚。
回头不是岸。两头皆是道。去做一个上等人。闯进去。哦,她们是那样的端庄贞淑
……
有一天,也是礼拜天。听完布道,他还得去加个班。这一段,他拼命地接近鸡
屁眼儿院的院主。院主也开始使用他来管治这几十号退伍的老兵和逃兵。他虽然瞧
不起这院主,无论从哪一方面,这家伙都远不如朱贵铃、白家哥俩和参谋长;但是
现在他只有这么个“据点”。他得先在这个小盆里把“根”长出来。慢慢地再让那
肥白的多权的贪婪的无法遏制的日益顽固而在暗处让人瞧着甚至都觉得有些狰狞的
根,胀破这小土盆,伸到广阔无边的土地里去。哦,端庄贞淑……他永远不会忘记,
她们的那位先生用力擦那被他坐过一下的板凳时,所留给他的耻痛……永远忘不了,
她俩等着他离开时那种陌生的矜持的谨慎和怨嗔的目光。
他去给院主的公馆整治花坛。他喜欢花坛里种的那些蜀锦葵。刚出院门,他瞧
见一辆车把上镶着白银一般的铜护手的私家人力车,响着清脆悦耳的车铃声,从一
条狭小的小巷岔里拉出一个女客。她戴着墨镜,还打着遮阳伞。车夫年轻,车跑得
飞快。巷子又窄,他得赶紧贴在一边的土院墙上,才免得被车撞着。他没法看清这
女客的脸。他也没想去细看她。别瞧这端实儿巷,暴七月里踉个大泔水缸似的脏臭,
还常有这一号女人,人模狗样地坐在人力车上被拉进拉出。她们会是哪一号货色?
肖天放明白。他只想让过了她,赶紧上路。没想,她从他身边闪过那一刹那,忽然
带过了一股他多时再没闻到过的清凉味儿。哦,干涸的河滩并不总是跟枯树一般。
在夜的星空下,有水和没有水,有桥和没有桥,都带着土豆地里的那股湿润。凉飕
飕应着一股雨雾。顺得得唱个大喏。羞答答还看新红。这是七千年和七万年一起在
湖底沤烂的苇根,带着湖边那几间土屋背后常在的清风……虽然也有胭脂膏,还有
花露水、爽身粉、生发油、宏丹紫、薄荷清凉龙虎牌万金油侧南龙桂玉佛薰衣香…
…他忙回头用目光去追那女客。她已经拐过弯去了。她穿得素净。这是她给他留下
的最后一个印象。她冷不丁也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发现。
这一天,他总在想,她会是谁?这一天,他从来不疼的胃,疼了七次。他砌的
花坛坍了七次。坍下来的砖七次砸到他脚背上,他七次走错了门,明明想上厕所,
却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院主家那满堂布置着红木家具的客厅。
后来,他又见过她一次。虽然仍是在匆忙间,她仍戴着那副墨镜,他却觉出,
这女人,眼熟。尤其是那副脸模子特别眼熟。
又过了几天,他突然看到那个年轻的车夫来敲鸡屁眼儿院的门。
“有位肖天放先生是住在这儿吗?”那车夫问。他的车停在门外柳树下。是辆
空车。
“嗅,哈哈哈……肖先生……哈哈哈……”正在井边洗澡的伙伴大声起哄。拿
一桶桶冰凉的井水泼他。他在一边窗台底下,做夜校布置的作业。所有的纸都泼湿
了。他后来跟着车夫走了。伙伴们追上来继续用水泼他。车夫无意让他坐车。他也
没想弄脏车座上雪白的布罩。他一直在车后跟着。那车夫故意晃卿晃卿地慢走。在
三个小摊儿上,吃了三碗凉粉。跟三个卖《可兰经》的老头,开了三回玩笑。绕到
大清真寺的背后,穿过警察局的院子,走出民政厅厅长家的夹皮巷,又在京剧班晾
晒旗靠蟒袍珠花厚底靴髯口发片凤披绿衣绿裤的大杂院里转了个圈,替他们拣起三
条掉在地上的假辫子和吊袜带,碾疼了三匹黄猫的尾巴,才转向城西。那边出了镇
安门,再过忠勤场更俗剧院,便是军事重区。马路上军人多于老百姓。或者也可说,
只见军人,不见老百姓了。所见到的一些老百姓,也肯定是军人的眷属。全是些两
米七以上的灰砖院墙,墙头又竖着高压电网。天放知道,省联防总部的大院,也在
这一带。十八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和一排围成半圆形的匣式楼房。他紧挨着人力车黑
漆车篷走。他的心跳得很凶。
车夫说,是他的女东家有请。
哪位女东家,当上了夫人、太太,还能在自己身上留住了阿伦古湖的气味,那
七百万年的深度呼吸?会是大来娘吗?那脸模子还真有点像她。
不……
她不应该是大来娘。不能。就算她有千年道行,黑蛇成精,大苇荡里死不了,
阿伦古湖湖底本是她的家,有能耐走出上千里干旱的大戈壁,混到省城来当夫人、
太太,可她怎么能撤得下她亲生的玉娟和大来,还有他,一个人在这儿吃香喝辣穿
丝绒旗袍坐包车,几年不回头?这能是她吗?他不敢往下想。他不愿再往下想。
再往前走,他惊异。好一个去处。好房子好街区好幽雅好清静。咖啡店门前架
着两门仿制的十八世纪古炮。面包房背后高高耸起一根戴着小红帽的铁皮烟囱。根
本不见行人的街道两边排列着剪得一崭齐的矮棵冬青。小酒馆里白天也点着蜡烛。
戏园子门口刚换上新画的海报。太阳特别高远。黄土和蓝天同样单调。他想起来了,
曾听人说过,城西有一个专供高级军官们使用的住宅区。闲杂人等免进。
是这儿吗?
车夫把他带到一个中式的四合院门前,替他按了下门铃,便赶紧走掉了。
出来应门的便是那位女东家。自然不再戴墨镜,也没穿尖头的漆皮鞋。袅袅一
副单薄的样子,穿一件家常的竹布旗袍和一双黑布鞋。
不是大来娘。他松了一口气。
不是大来娘。他又非常非常失望。
“不是冤家不见面嗅。”女东家甜甜地笑道。
他愣怔着认出,她竟是庆官儿的那位三姨太_“三……”,他结巴了。
那年她没走。她不想离开这个地方。被送上了火车,走了一站地,不顾那几位
姨太太的劝说威吓,提着自己的皮箱,带着自己的披风,找了趟回头车,又回了省
城。头几个月,一直住在城防警备司令部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专门给军官看相治
病。早几年就雇上了自己的包车。后来又结识了城防军重炮旅的旅长,做了他的干
女儿,便住进了这么个气度不凡的四合院。
“今天不许回去了。”她的口气,就好像他们是从来没分过手的一对同胞兄妹
或同胞姐弟。
“那不行……我在那儿还管着点儿事哩。”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这间作客厅用
的北房。
“哟,还管着事呢。手下养几员大将哪?”她笑着问。
“四……”他本想说四五十的,但又觉得四五十太少,便说了“四五百”。
“四五百……哈哈……”她在天放对面一把大师椅上坐下来,跷起一条腿,双
手搂住膝盖头,调侃似的看着天放,但没有一点恶意。她朝茶几上那部老式电话机
点了点头,说:“你给他挂个电话……”她说出了鸡屁眼儿院院主的名字,“问问
他,他一共才有几个虾兵蟹将?”
看样子,她在这几天里,早把他的底牌摸清了。他脸一热,愧疚地躲开她注视
的目光。
“非得回?”她静静地追问。
“真……有事……”他结巴得更厉害。为了证实自己的确在那院里还管着点事
儿,他忙乱地解下挂在腰带上的一把小刀。这小刀插在一个扁平的木鞘壳里,木鞘
壳上缠着五道牛皮。刀把比刀身还长,是个紫铜铸的圆筒。刀把的头上,另外套了
个羊皮小口袋。他这是学白家兄弟,也刻了一方私章。只不过,他的这方私章刻在
刀把的头上。想有朝一日,能让自己这一方印章,在省城出大名。他现在替那院主
办事,就常让这印章来代替自己说话。
三姨太接过那印章,故意问:“刻的什么字呀,欺负我们这些睁眼瞎。”
天放知道三姨太小时候上过学,便说:“三太太别寒惨人了。我还能刻什么字。
自己的名字呗。”
三姨太把印章放到嘴前哈了口气,往桌上一本印笺上一盖。肖天放没想到,她
这一口气哈出,竞比印油还管用,盖出的印子鲜红锃亮。但使他更觉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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