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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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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西服是临时凑合上去的。但他却好像没感觉出来似的,只是宽容地友好地笑了笑,
居然还给肖天放做了个让座的手势。
从领花上看,他是个少将。
肖天放本能地打了个立正,尔后才拘谨地坐下。玉清给二位上了茶,便很亲热
地坐到旅长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把身子倚靠在小老头的肩头上。那小老头也很随便
地抄过手去,亲呢地围住了玉清的腰臀,说话时,还常拍打着玉清的腿。
肖天放恼火。他真想把茶几上那一杯刚沏得的惠明云雾茶泼到眼前这一对恬不
知耻的狗男女脸上去。他觉得他俩在欺负他,没把他当个正经人看待。但对方是个
少将旅长。军人的天性约束了他,使他没敢胡来。但因此,他也没法正眼去瞅他俩,
只能胀粗了脖子,耷拉下厚重的眼睑,把脑袋微微垂下,纹丝儿不动地端坐起。两
只蒲扇般的大手,使足了劲按住自己的大腿。即便是这样,那一阵难受,那一阵尴
尬和紧张,仍使他腰以下的部位,在不住地合筛颤抖。
他俩都看出了他的不悦,笑着分开了。她笑着过来坐到天放的身边,把茶递给
天放,说道:“喂,有那么瞧着自己的裤裆的吗?旅长问你话呢。哑巴了?”
天放憋着一肚子气正没处撒泼。三姨太这可真是自找没趣了。天放粗暴地推开
她的手,笔直地跳起来,对那位小老头嚷道:“长官要没什么事叫我做,我得回我
那小趴房去了。对不起,我明天还得起早于活儿。”
茶汤全泼到了旗袍上。
小老头抬起自己那只瘦小干瘪的手,制止她声张叫嚷。
“小后生吃醋了……”小老头坦然地笑道。
“报告长官,我没资格吃醋。她并不是我的什么人……”
“不是?”小老头慢慢站起来,走到天放面前。
“不是!”肖天放赌着气大声回答。
“不是?混蛋!”小老头突然抽了肖天放两个嘴巴,尔后便喘个不停。一边掏
出手绢去揉搓打红掴疼了的手掌心,一边退回到沙发上,继续去咳喘。
肖天放和玉清都愣怔住了。肖天放一方面是被打蒙了(虽然并不很疼),一方
面却深深被这位老军人的衰弱所震惊。他没想到这位现任的重炮旅旅长,才到六十
边上,就跟个灯篓风儿似的,没一点儿囊劲儿了。
玉清慌着去隔壁小屋里取出一个常备的小药箱,用一个小喷雾罐对准小老头的
鼻孔,连连喷了十几下。小老头灰白起脸,闭上眼,死人似的,靠在长沙发上,躺
了下去。“混蛋……你对她都那样了,她还不能算你的什么人?混蛋……”似乎这
几天玉清和天放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细枝末节,他都清楚。每过一小会儿,他总
要大喘一口,尔后咬牙切齿地骂骂咧咧地嘟哝几句。同时,他那干巴的小瘦脸上掠
过一阵剧痛般的痉挛。他嘟哝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完全是从一堆浓痰中挣出。
一个多小时后,小老头得着药性,才逐渐平复。天放毕端华正地连一口气都没
敢好好喘地站了这一个多小时,这时想动弹动弹,活络一下僵直的筋脉。他刚向门
边迈了两步,长沙发上便又嘶哑开了:“坐下。”声音虽然依然绵软无力,却不再
呼哧带喘。玉清端来一碗参汤。“木乃伊”小小地喝了口,长长地很舒服地打了个
嗝,这才又慢慢重新坐起。
“你这五大三粗的年轻后生,值当跟我这么一个士埋大半截的老头吃醋吗?”
小老头的目光强睁着很精亮地闪了一下,但这并不能掩饰住他心底的自嘲和灰黯。
有一句话,他没直说出来:“我连打你嘴巴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能对她做什么出格
儿的事?”但天放从他扯动了嘴角的那点自嘲中,把这句没说出的话看出来了。
肖天放放心了。但大放并不清楚,这位重炮旅旅长又的确是极喜欢疼爱玉清的。
只是的确再也疼爱不动了。他这一生疼爱过许多女人,自认为对每一个都是真心地
疼爱的,但他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像玉清那样,几经大起大落,轮番过着天堂、地狱
生活,却依旧楚楚动人、落落大方的。他自己的一生,就不用说了,自然也在行伍
中几经大起大落,也是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那么过来的。他一直希望能找到这
样一个有同样经历、人生感受相似的女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糟糕成这个样子,自
己正在自己的墓地上掘最后几锹土。他已不能再妨碍别人了。他只希望在这样一个
女人身边再得到几个安安静静的夜晚,踏踏实实的夜晚,这里甚至都不带有半点要
跟她上床的欲望。如果说,佛陀悉达多太子,渡过民连禅河,在迦耶山附近的菩提
迦耶村的那棵菩提树下,终于找到了自己完成无上正觉的一块“净土”,那么,他
在玉清身边所要的,也只是给自己留一块心灵的“净土”。但他又不愿别人说他在
这儿做着“同病相怜”的游戏。不。他不是可怜虫。他经常让别人清醒地记起,千
万别忘了,他还是此地各方驻军的高级军官中,为数不多的领有少将衔的一位。别
忘了,他手里还握有这个边防省所有驻军中惟一的一个重炮旅。
‘你写几个字我瞧瞧。“他对肖天放吩咐道。这是他考察下属的一个常用的方
法。
聪明的天放在玉清递来的一张毛边纸上,马上很用心地写了这样一句话:“刚
才的事,请将军原谅。”
“鬼哦!”小老头笑了。显然他对这几个字和这句话本身都还是满意的。“上
过学?”他又问。
“可以说没有。”
“哦……”小老头稍觉意外。肖天放的这几个字写得还算有点功底,并不乏欧
柳的气韵。居然出自这么一个没上过学的年轻行伍之手,不能不刮目相看。
“你想,他那样的能卜哪儿去上学?还不是自己跟自己学一点,垫个底儿呗。”
玉清在一旁赶紧帮腔。
老头没搭理玉清的话茬,一心只在眼前这个长相粗陋。但却明显有一种内秀内
热在衬底的年轻人身上。他太明白了,这样的人,在军中的用处。
‘你当过联防军的支队长,怎么又跑这儿来混饭辙?“他追问。
“一时半时,真说不好。”
“当兵的,有啥说啥!”
“用马太福音里的话来说,我这些年,可以说……”肖天放刚露了自己那一手
字,得了个好,便想再露露这一向来在青年会礼堂里的收获,也好让王清和这小老
头以后别太小看了他。没想却被小老头一句话恶狠狠捣穿了老底儿。小老头说:
“你他妈的懂什么马太福音牛太福音,别跟我耍这个!竹筒里倒豆子,三句话,给
我把事儿兜底儿挑明了!”
“是。三句话,挑明了……”天放一下涨红了脸。他不免慌乱。但他开始喜欢、
敬重这个苛刻的老军人了。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军人。目标明确。手段简
捷。态度坚决。死活由天。
天放低下头,稍稍沉吟了一下,便开始说道:“我这人,活到现目今,敬佩过
两个人:一个是我爹。再一个,是我联队的现任指挥长……”他不好意思提大来娘。
“一句了。”玉清在一边笑道。她觉得有趣。
“但万万没想到,我爹窝囊,指挥长软球混球,生死关头又把我给‘卖了”’
“第二句。”
“可我掏心窝子说,实实在在不愿跟着爹窝囊一辈子,又不甘心随便让人‘卖
’来‘卖’去……”
“……”玉清忘了数数,眼圈一下让天放说红了。
“三句都说完了。”小老头提醒道,“就这些?”
“就这些。将军要把我当逃兵送城防警备司令部,我也只好认了。”
“你不是逃兵!”小老头尖刻地反问。
“我是。”肖天放挺直了身子,大声回答。
“你们这又在干啥呢?说点人话,好不好?我这儿不是你们的司令部、指挥所!”
玉清见他俩突然又动起真格儿的来了,急忙上前打圆场。
“瞧瞧……”小老头笑了,“有人专护逃兵哩!”
肖天放没笑。
他笑不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依然相安无事,只是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机场由城防警备接
管。大肚子的美援运输机,一天起落几十架次,赶着往外运一些铁皮包角、铆钉铆
实的保险箱。枪毙了几个趁乱用飞机走私金银的上尉飞行员。重炮旅也奉命调归城
防警备指挥。旅长兼任了城防副司令。炮车调动频繁。半夜从街头驰过,震得苏俄
领事馆洛可可式建筑物的石砌立柱,几度弯曲,又几度绷直。院子里所有的老橡树
都涌到铁栅栏墙跟前,以樟子松为核心,组成街垒式的阵营。烟囱不肯冒烟。
有一天,小老头把天放叫到自己住的公馆。天放见他穿着猩红的丝绒睡袍,黑
牛皮面的软底拖鞋,戴着顶黄色的压发帽。他的小脑袋上早就没剩几根毛,戴压发
帽,只是一种习惯。他的客厅里,四面墙上镶嵌着八块长条的足有一人多高的玻璃
镜子。这使天放忽然想起索伯县。那个窄长的院子。大来娘的单间。不同的是,这
八块镜子全镶嵌在喷涂着金粉的浮雕金属框架中间。没有人真心地注视它们。但天
放激动,因为他又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的自己在看着自己,有这么多的自己坐在
自己的对面。他想大声叫他们一声“肖天放”,问他们一声:“你们混不混?”
小老头告诉他,这些天,玉清天天逼着他,让他想法子给肖天放恢复军籍,人
到他的炮旅里,重新在省城的军界好好再干一番。
“现在轮到我来吃你这小嘎娃逃兵的醋了!我还没见玉清这么为人求过情。你
到底有啥好的?在我旅部能写你那几笔毛笔字的家伙有的是。一捋一大把!你让她
瞧上了!”老头戏滤。
“我没想再穿军装。”天放应道。
“行了,别跟我得好又卖乖了!”老头嘶嘶地喊。这一段时间里,老头给他化
了个名,重做一套身份证明,包括一张炮兵官校的肄业证书。
“你先得到炮兵要塞去干几天上等兵。摸摸炮,懂一点操炮技术。别在人跟前,
尽说外行话。每周,搭乘要塞的通勤车,上我这儿来两次,我给你‘单练’。给你
上一点炮兵战术的基本课目,炮兵参谋的基本业务。我已经给要塞司令打了招呼,
他们不会阻拦你,不会查问你。这一段,在炮塞,就老老实实当个上等兵,让你干
啥你就好好地干啥。忘了自己过去的身份,别老想着还带过几百号人。你们那联防
军,算不了个乌玩意儿!把过去的都甩了。别提了!到我这儿,就好好学参谋业务。
少将旅长给你当教官。我可不是跟你闹着玩咧!”
“以后呢?”
“以后?以后只有天知道。”
“你准备怎么用我!”天放盯着不放。
“……”老头颤颤巍巍地端起那杯清茶,起身离座,不想回答天放的追问。走
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挖苦肖天放:“军人素质中有一条,不该知道的决不问。懂不
懂?你还算个老兵……我早就说过你们联防总部那些家伙,根本不懂怎么带兵、练
兵。早该解散!你就得在我这儿从上等兵干起!”
他没顶嘴。他回到玉清那儿。玉清已经从端实儿巷把他的全部家当搬来了。大
部分扔了,一部分烧了。她怕带进臭虫虱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留下了几本字帖,两
支毛笔和一方砚台。留下了一摞他去旧书店淘来的旧书。还留下了两个铁疙瘩。这
是天放上列车段大修厂废料堆里,特地寻来练自己的臂力的。玉清并不知道它的用
处。只觉得它粗笨得可爱,又见天放在床底下专为它砌了个小砖台,怕它受潮生锈,
料想它准是天放丢不得的用物。所好它藏不进臭虫跳蚤蟑螂,只是搬它要费一番力
气。
玉清在整理。他却一直门坐在院子里的一个楼花石鼓上。他不在乎从上等兵于
起。他自信,不要用太长的时间,他会让重炮旅的任何一个人看到,他肖天放绝对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炮兵指挥人才。他能干好。能冒尖儿。况且还有玉清,还有她那
个小老头,城防军炮兵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有他的亲自提携,着意的提携,一切确
实可以用“今非昔比”这四个字来包容。但奇怪的是,他高兴不起来,激奋不起来。
完全不像几年前,接受朱贵铃的任命,东山复出,当护卫支队支队长,有一种如释
重负、跃跃欲试的快感。更不像那一年,终于当上了新兵营管带,自己竟激动得关
起门乱砸乱捶了一通。胳膊肘都抢肿了,用绷带吊起,挂在脖子上好几个星期。
离开端实儿巷,离开那些一无所有。还赖了巴卿的“兵哥儿们”,他突然觉得
失落。他突然怀念那青年会礼堂。那一对清高的母女。巷子里大清早卖老豆腐的吆
喝。怀念每天几十趟带来远方尘土的重载列车。劳累和臭汗中,有一种天上地下老
子就是我自己的宽慰。不依赖任何人。爱哭爱笑爱踢爱端,我自己疯狂。我卖我自
己的血汗蛮力。熬得住饿,我就多躺一会儿,谁还能把我的鸟咬了去?喷!!穷的
不止我一个哩!!!天下恁大。
他似乎已经厌倦了约束。
何况又是上等兵。
再从第一步走起。
狗娘养的!
那晚上,玉清知道他在生闷气,憋臊气,不敢招惹他。他却希望她跟他吵架。
他想嚷一嚷。晚饭端上桌,都凉透了,他也不进屋。她只管在一边厢房里洗涮。泼
出很浓的香胰子水。湿的长头发上腻腻地发出刨花水的气味。后来,她索性躲到南
耳房里待着去了。打开收音机,很轻很轻地听着白玉霜的落子腔。后来,她突然关
掉了收音机。她听见他拿一块包袱布,裹起那一些字帖。毛笔、砚台和铁疙瘩,要
走。已经走出垂花门了。她拼命地叫了一声,追了上去。“傻二哥,饿着肚子咧,
你上哪去憋臊气。我躲在一半拉,空给你恁大个院子,还不够你闹腾的?你还要上
哪去?我怎么对不住你了?旅长怎么坑了你了?你干吗要这样气我伤我的心?”她
哆哆嗦嗦地抱住他。这时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件竹布单坎肩儿。他觉得她火烫火烫
地紧贴住他,使劲地吮吸着从他身上发出的汗气。
“还要我怎么跟你说,你才能明白?你于吗非得要混在那些下三滥的人中间?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我们也不一样……”
“我不爱听这个!”他吼起来。
‘你能听到那种你心里的声音,我们听不到……“
“我不想听!”
她的脸色一下苍白起来,电击似的,松开了他。倒退了好几步,无奈地,哆嗦
着说道:“好吧,那就让你看看……看看……”她突然转过身跑回客厅,跑到玻璃
缸边上,拿起一把用红丝线缠着刀柄的剪刀,没等大放来得及去夺抢,咔嚓一声,
剪开了自己的小臂。天放看见了她的血,开始流出一点还能算是红颜色,接着往外
流的便已是粉色的了,最后便只流那种黄不黄、白不白的汁儿。而且也越来越稠黏,
像熬过了火的糖稀。她还用手指撩起一点那汁儿,向他叫喊:“看到了吗?再看看
你的……”
天放不明白她这是想干啥,撒腿扑过去,捂住她伤口,哈腰揽住她腿弯,抱起
了哆嗦得已经快站不住了的她。
把她放到床上,她还挣扎着不让他包扎伤口。还努着劲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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