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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女儿-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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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荒唐！”吉布森太太说道，颇为恼怒，”哈里特小姐只是想寻开心才去看你的！至于两位布朗宁小姐，她只是捉弄她们罢了。现在倒好，这两个可以引用她的话，到处谈论她，倒好像她是她们的密友一般。”
”我认为她没有捉弄弄她们。她真的像是以礼相待一般。”
”你以为你比我这个认识她已有十五年的人更了解她的为人之道？我告诉你，她对每一个不属于她那个阶层的人都当儿戏一般对待。真奇怪，她过去说起两位布朗宁小姐，总是叫她们‘佩克西和弗拉普西’的呀。”
”她向我保证再不这样叫，”莫莉走投无路又把这事说了。
”向你保证！——哈里特小姐！你这都是什么意思呀？”
”也没什么——她当时称她们为‘佩克西和弗拉普西’——后来说起她要来她们家看望我，我就求她说她要是来——来捉弄她们的话，那就别来。”
”吓坏人了！我和哈里特小姐相知这么久，也不敢如此失礼冒犯。”
”我又不是故意失礼冒犯。”莫莉不服气地说，”我看哈里特小姐也没觉得我失礼。”
”这里头的名堂你懂不了。她什么样子都能装出来。”
正在这时候老乡绅哈姆利进来了。这是他头一次来访，吉布森太太彬彬有礼地欢迎他，做好了准备接受他因拜访来迟而致的歉意，并且打算叫他宽心，说她非常理解每一位耕种自己田产的地主都事情多，压力大。不料根本没有这样的道歉。他热情地跟她握手，意思是祝贺她交上了好运，把他的朋友吉布森这么个宝贝稳拿到手，却对他这么久不来拜访、有失朋友交情的事只字不提。莫莉现在已经很了解他脸上那不多几样强烈的表情，所以敢肯定有什么要紧事，而且他心乱如麻。他几乎没听吉布森太太行云流水般的开场白，吉布森太太倒是下了决心，要给那个漂亮小伙子的父亲留下好印象，小伙子除了本身讨人喜欢外，还是一门家业的继承人。但是他却转过身对莫莉说话，几乎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事要和她密谈，不愿让吉布森太太听见。
”莫莉，我们家全乱套了！奥斯本返回三一学院争取特别研究生，没成功，接着去参加学位大考，又一败涂地；他说了，他母亲说了，我才知道。在这之前，我还像个傻瓜一般，逢人就吹我的聪明儿子。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没指望过罗杰有大出息，可是对奥斯本——唉！这么一来害得我家夫人又犯了病，念叨着要你过去，孩子！你父亲今天上午来看她。可怜啊，她身子怕是太弱了。她对他说了多么想叫你过去陪陪她，他便说我可以过来接你。你就去一趟，好吗，亲爱的？不少人以为关怀可怜人只是行善积德，她倒不是要人为行善而关怀的可怜人。她只是身边每个女人分忧解愁，这才显得可怜——也许比可怜更严重。”
”我十分钟后就可以走，”莫莉说道。老乡绅的话和态度感动了她，她刚才又听说她父亲已经同意他去，便没想到再问问继母是否准许。吉布森太太对老乡绅的话只听明白了一半，对他这种密谈的方式愤愤不满；莫莉刚起身要走，她便说道：
”亲爱的，你这是上哪里去？”
”哈姆利太太要我去一趟，爸爸说我可以去，”莫莉说道。几乎与此同时，老乡绅答道：
”我妻子病了。她非常喜欢你女儿，便求吉布森先生准许她到我家去一阵儿，他古道热肠，说她可以去，我这就来接她了。”
”稍等，宝贝，”吉布森太太对莫莉说道——一丝阴云涌过脸面，”宝贝”仍然叫得很甜，”我敢肯定你亲爱的爸爸完全忘记了你今晚要陪我出去，去拜访朋友，”她转向老乡绅，接着说：”这家人我还不很熟——再说吉布森先生能不能及时赶回来陪我去实在没把握——所以嘛，你看，我就不能让莫莉跟你走了。”
”我不该觉得我家的事情要紧。依我看，新娘总归是新娘，小心谨慎，处处有人陪是应该的。可是这一次是这么个情况——我真不该想我家的事要紧。我妻子又是个病着的人，病人都是想要个啥得不到就不罢休。好吧，莫莉，”他声音抬高了些，刚才这些话都是压低声音说的，”我们只好拖到明天了。这是我们家的损失，不是你的损失。”
莫莉缓缓往回走，他看出她不情愿的样子，便又说：”你今晚也可以玩个痛快——”
”不，我不会痛快，”莫莉打断他，”今晚的事我本来既不想去，现在我比任何时候更不想去。”
”别乱说，亲爱的，”吉布森太太说道。她又转向老乡绅，说：”这次的拜访不想大家希望的那样，只是为这么年轻的姑娘玩个痛快——没有年轻人，没有舞会，没有热闹可图。不过莫莉，据我理解，科克雷尔一家是你父亲如此要好的朋友，你说起他们来竟出言不逊，这错在你。别让自己给友好的乡绅老爷留下个如此不良的印象。”
”别说她了！别说她了！”老乡绅说道，”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宁可今晚不出门作客，也想去我妻子的病房。没一点法子放了她？”
”什么法子也没有，”吉布森太太说道，”对我来说，约定就是约定。我以为，她不光与科克雷尔太太有约在先，而且和我也有约——我丈夫不在家，她就得陪我去。”
老乡绅来了气。他生气时有个习惯动作，双手放在膝盖上，自个儿轻轻地吹口哨。莫莉知道这是他不痛快的时候，便只希望他就这么生闷气，别发作起来。她竭力不让泪水涌进眼眶，实在难啊。她竭力去想别的事，免得缠在后悔恼怒之中。她听见吉布森太太还在用柔声细气的单调声音说话，便想注意听听她在说什么，可是老乡绅一脸怒色，叫她更为担心。终于，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始了，说道：
”得！没一点用。可怜的夫人，她不喜欢这样。她要大失所望了！不过只埃一晚上！——只挨一晚上！她明天可以来，可以吧？会不会这一晚上消遣下来，把她给累坏了？”
他的态度中有股挖苦人的蛮横劲儿，把吉布森太太吓了一跳，赶快软下来。
”我保证你什么时候叫她什么时候走。真对不起，我看这都是我那愚蠢的怕见生人的心理在作怪。不过你还是得承认约定就是约定。”
”我是否说过约定不是约定而是头大象，夫人？无论如何，这事再说也无用，索性别说了，免得我言多失礼。我是个老专制，她——可怜的人现在卧床不起——从来任我自行其事。所以你要原谅我，吉布森夫人。那么让莫莉明天上午十点钟跟我走？”
”那当然，”吉布森太太微笑着说。不过他一转身离去，她就对莫莉说道：
”我说亲爱的，我决不许你再让这号人在我面前撒野！我不叫他乡绅老爷，我叫他乡巴佬，顶多是个自耕农罢了。莫莉，你不许自作主张接受邀请或是拒绝邀请，好像你是个独立门户的年轻小姐似的。亲爱的，愿意的话以后对我尊重些，凡事参照着我的意思办！”
”爸爸说了我可以去，”莫莉说道，哽得透不过气来。
”如今我是你妈妈，今后你的事由我作主。既然定了明天去，那还是穿戴起来，漂漂亮亮地去。你要是喜欢，我就把我的新披肩借给你，应付这次拜访，还有我那套绿饰带，也借给你。我这个人只要适当尊重着点，总是宽厚为怀的。人家哈姆利庄也是个有门面的地方，虽说家里有人病了，但来来往往的说不上会有什么人物。”
”谢谢你。但我不想用披肩和饰带，请别取了。再说那儿除了他们一家外，也不会有外人。我看根本不会有外人，何况她现在还病得那么重，”——莫莉一想起她的好朋友病倒在床上，没人陪伴，眼巴巴盼她来，便禁不住痛哭失声。此外，她还又伤心又担心，怕老乡绅走时有想法，以为她不想去他家——以为她更喜欢去参加科克雷尔家办的那个无聊头顶的聚会。吉布森太太也觉得后悔，意识到她在一个生人面前随便发脾气，不成体统；再说她原来的打算是让这位生人生出好感呢。这时又看见莫莉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便气恼起来。
”我怎么做才能叫你痛快起来？”她说道。”你先是口口声声强调你比我更了解哈里特小姐——比我，这个认识她至少十八九年了的人，更了解她。接下来你欣然接受邀请，根本不同我商量，也不考虑撇下我一个人怯生生进人家的客厅会有多别扭。还有我这新名份，总叫我觉得不舒服；柯克帕特里克叫得好好的，何苦这么伤心屈辱地自寻败落！我想给你些我有的好东西吧，你便说你穿戴好坏无所谓。我怎么做才能讨你欢心，莫莉？我这个不图别的，就图个家庭和睦，你怎么能就让我这样看着你丧着个脸坐着？”
莫莉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上楼去了自己屋里——她自己的那间漂漂亮亮的新屋，如今根本不像个熟悉地方了。她痛断肝肠地哭起来，哭了那么长时间，终于乏得哭不动了。她想到哈姆利太太在望眼欲穿地盼她，想到那古老庄子上的一片宁静对一个病人来说也许实在压抑难熬。她还想到老乡绅一进来就表现出对她的信任，相信她一听消息就会马上跟他出发。所有这些压在她心头，远远比继母那番埋怨话更叫她难受。
第十七章 哈姆利庄的麻烦
莫莉要是以为哈姆利庄永远是那么平静安宁，那她就大错特错了。眼下全庄乱得不可开交，而且上上下下一同担忧烦恼，似乎形成了统一战线，这也是极少见的事。每一件对主人有影响的事，或对女主人有影响的事，或对两位少爷中的任何一位有影响的事，仆人们都知道，也许是当班时得知的，也许是听谁说的，也许是听了当着他们的面不加回避而进行的谈话后推断出来的。假如莫莉开口打听，任何一位仆人都能告诉她事情的根源是奥斯本上剑桥时欠下的一大笔债，现在他得奖学金的希望成了泡影，这些帐单便全飞到家里来，压在了老乡绅的头上。不过莫莉相信哈姆利太太会把她想让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便没有向任何其他人去打听。
莫莉在那间昏暗的屋里一见到这位”夫人”时，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的模样全变了。她躺在化妆师的沙发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几乎和她没有血色的苍白面容一样惨淡。老乡绅引着莫莉边往里走边说：
“她总算来了！”莫莉从没想到老乡绅还有这么丰富的音调变化——那句话开头上说得响亮，是喜庆之声，后见面的则补他清楚。原来他看见了妻子脸上死人一般的灰白颜色，这其实并不是新情况，他天天见，渐渐也惯了，但近来每见一次他都要心惊肉跳一次。这是个平静宜人的冬日，树上的粗干细枝以及丛丛灌木盖着白霜，太阳一照，霜化成水珠儿往下滴，树木枝叶便闪闪发亮。一只知更鸟落在一棵冬青树上，欢乐的啁啾。可是屋里的百叶窗没有拉起，外面的这些景象在哈姆利太太的窗户上一样也见不到。甚至在她和壁炉便也隔着一大块挡板，免得熊熊燃烧的火焰烤着了她。哈姆利太太朝莫莉伸出一只手，紧紧拉住莫莉伸出的手，另一只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几天一上午都不好，”老乡绅说道，摇摇头，”不过别害怕，我亲爱的人，这里来了位医生的女儿，差不多和医生亲自来一样管用。你服药了吗？喝了牛肉茶没有？”他说着踮起脚尖，沉重地走过去查看每一只空瓷杯和空玻璃杯。看完后又回到沙发前，朝她望了一两分钟，随后轻轻地吻了吻她，对莫莉说他把她交给她了。
哈姆利太太像是害怕莫莉说话或问情况，便先开口，急匆匆发出一连串的问话。
“亲爱的孩子，现在把一切说给我听。是秘密也露不出去，我不会再提的，再说我也长不了了。一切都怎么样——新母亲如何，处得还可以吗？我能行的话就让我帮帮你。我觉得我要是有个女儿的话，就会对她起些作用——做母亲的不懂儿子啊。还是你说吧，想说什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担心说得太细。”
莫莉很少生病，就凭着那么一点点经验也能从她的话语中看出她多么烦躁不安，她实在是病得不轻。她的本能，或者像本能这样的天赋，促使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许多事情来——婚礼那天的情况，她到布朗宁小姐家暂住的情况，新家具，哈里特小姐，如此等等，桩桩件件都说得如行云流水，叫哈姆利太太听得舒坦自在，——只有这样，才能使她分心别处，暂不想她自己眼前的痛苦。不过莫莉没有提起她本人的伤心事，也没有说家里的新关系处理如何。哈姆利太太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你和吉布森太太还能愉快相处了？”
“不是常能这样，”莫莉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还会互相不怎么了解就给放在一块儿生活了。”
“老爷昨晚给我说了去你们家的情况，我听了不喜欢。他气坏了。”
那道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莫莉下决心缄口不提，便搜索枯肠想找些别的话题谈。
”唉，我明白，莫莉，”哈姆利太太说，”你不给我说自己的苦。其实说了的话，我也许能帮帮你。”
“我不想说，”莫莉说道，声音很低，”我觉得爸爸不喜欢我说。再说，你已经给我很多帮助了——你和罗杰？哈姆利先生。我经常想起他说的话，用起来很有效，给了我一股力量。”
“唉，罗杰！对，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莫莉呀！我自个儿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只是现在不行。我得先服药，设法睡一觉。好姑娘！你比我坚强，得不到同情也能过。”
莫莉被领进了另一个屋子。引她去的女仆告诉她哈姆利太太不想叫她晚上睡不踏实，如果她睡在从前睡过的那个屋里，就可能像他们一样夜里受干扰。下午哈姆利太太打发人来叫她；病人一般存不住事，特别是那些长期身患郁闷疾病的人，这样她把家里的麻烦和失望全对莫莉说了。
她叫莫莉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凳上，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要从她的表情上看到她的同情，这比从她说的话中听出来更快些。
“奥斯本唐我们失望透了！我怎么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老爷也气坏了！我想不出这么多钱都是怎么花的——除了欠账外，还有放债人垫付的款。老爷不让我看出他有多生气，怕我又犯病，但我知道他多么生气。我知道他为了改造在厄普顿？康芒的那份地产已经花了那么多钱，现在手头紧得很。不过那份地产改造好的话，祖宗的基业就会翻一番，所以我们从没考虑过经济问题，反正最终还是奥斯本受益。现在老爷说他必须从那份地产中抽出一部分做抵押，你想不出这就像刀子割他的心。当初他卖了大量木材，才供两个儿子上大学。奥斯本——唉！当初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天真的孩子啊。你知道，他是祖宗基业的继承人。他还那么聪明，人人都说他肯定功课优秀，能当研究生，如今真叫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倒是拿到过奖学金，后来就全乱了套。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情况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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